他们沿着那条街漫无目的地走。
苏白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逛自家后院。柳贯一跟在半步之后,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苏白不说话的时候,柳贯一就也不说话。他知道苏白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陪伴。或者说,苏白需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漂亮的话,而是一个人实实在在地站在他旁边。
这个道理他其实一直都懂。只是三天前,他选择了南城。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苏白突然停下来。“等等。”
柳贯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街对面亮着一块暖黄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字:长亭外面。
不对,是“长亭外”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手工汤面”。
苏白盯着那块招牌,表情出现了这一晚上第一次真实的变化。不是伪装的轻松,不是刻意的无所谓,而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愣怔。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这儿也有。”
“什么?”
“长亭外。”苏白已经迈开步子朝对面走去,“我小时候家门口就有一家,夏天隔三差五去吃。后来搬家就再没见过了。”
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在柜台后面擦碗,见他们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苏白轻车熟路地坐到靠窗的位置,冲老板喊:“两碗冷汤面。”
柳贯一坐到他对面。
“什么面?”
“你吃了就知道了。”苏白难得露出一点期待的神色,“他们家的招牌,冷水汤面。汤是透明的,上面飘着西红柿片、叶子菜、洋葱丝,芝麻。夏天吃一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和刚才街边那个缩在阴影里的人判若两人。
柳贯一看着他,喉咙发紧。
面还没上,苏白又站起来了。
“走,对面有个小卖部。”
“干嘛?”
“买酒。”
柳贯一跟着他出了门,穿过马路,进了一家灯光惨白的小卖部。货架上的酒摆了一排,从二锅头到各种果酒啤酒,花花绿绿的。
苏白在货架前站了半天,最后拿了一小瓶白酒。二两装的,玻璃瓶,看着就烈。
“你喝这个?”柳贯一皱眉。
“怎么,瞧不起我?”
柳贯一想说你从来不喝酒,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转身从冰柜里拿了一罐啤酒,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换了一罐。两个从不沾酒的人,站在小卖部的收银台前,像两个做贼的小学生。
回到面馆,面已经端上来了。柳贯一低头看——白瓷碗里盛着清澈见底的汤,切成薄片的西红柿浮在汤面上,红得透亮;几片叶子菜沉在中间,绿得发翠;洋葱丝散落其间,白芝麻和细碎的油花星星点点地漂着。面条沉在碗底,隐约可见。
苏白已经拧开了那瓶白酒,仰头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慢点。”柳贯一伸手想拿过那瓶酒。
苏白躲开了,咳完之后又灌了一口。这次没呛,但脸已经红了。
“你吃面啊。”苏白用筷子点了点柳贯一面前的碗。
柳贯一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凉的,汤汁鲜得发甜,面条滑而筋道,入口的瞬间暑气全消。
“怎么样?”苏白问。
“好吃。”
“那当然。”苏白又喝了一口酒,这次是小口抿的,“我小学的时候,每次考试考好了,就自己跑去吃一碗。也不贵,五块钱。”
他没说考好了为什么不是父母带他去吃。柳贯一也没问。
两个人就着一碗面、一瓶酒,坐在那家不大的面馆里。外面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玻璃窗,在墙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苏白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但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小时候家门口那条街的梧桐树、初中时养过的一只猫、高中跟柳贯一相识的那个天台。
他在用这些无关紧要的回忆,填补此刻不愿触碰的空洞。
柳贯一听着,一口一口喝自己那罐啤酒。啤酒的味道比他想中难喝,又苦又涩,但他没停。
白酒见底的时候,苏白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
从面馆出来,苏白的脚步已经开始打飘。柳贯一架着他的胳膊,苏白的重量大半压在他肩上,身上带着白酒的辛辣气味和面汤的清淡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柳贯一没有躲。
“往哪走?”柳贯一问。
“不回去。”苏白的声音含糊,但态度很坚决:“不想回宿舍。”
“那去哪?”
苏白抬起一只手,往前方随意一指:“操场。”
锦华医学院的操场在校区最北边,从后门绕进去要走一段没有路灯的小路。柳贯一半扶半拖地带着苏白,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黑暗里。
苏白突然笑了一声。
“柳贯一,你知道长亭是什么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