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柳贯一疑惑。
“那是北边进大漠前最后一个镇子。”苏白把头靠在柳贯一的肩膀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最后一个镇子。过了那儿,就是荒漠了,什么都没有。”
柳贯一没接话。他收紧了架着苏白的手臂,加快了步子。
操场的铁门没锁。他们走进去,四百米的跑道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看台上空无一人。
苏白挣开柳贯一的手,自己晃晃悠悠地走到跑道中间,一屁股坐了下去。
柳贯一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塑胶跑道还残留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贴着掌心,有一种迟钝的暖意。
苏白仰面躺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的天空。今晚没有云,星星稀稀拉拉地散落着,不算好看,但足够安静。
“柳贯一。”
“嗯。”
“你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这句话从苏白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前奏,就像他平时说“出来坐坐”一样随意。
但柳贯一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早就知道。从高中文学社那个下午开始,从苏白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开始,从那本《白鸟》诗集被塞进他手里开始——他就知道他们之间的东西不只是友情。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但知道和说出口是两回事。
柳贯一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想说“想”,但那个字卡在舌根上,怎么都吐不出来。他想到父亲书房里那张永远板着的脸,想到家里饭桌上从不被允许讨论的话题,想到这个社会对“他们这种人”的目光——
沉默拉长了。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苏白没有催他。
然后苏白笑了。
那个笑容柳贯一这辈子都忘不掉。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了然的、释然的、甚至带着点温柔的笑。像是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问出口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行吧。”苏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空,“那我换个问题。”
“毕业以后,我们还能再见吗?”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容易太多了。柳贯一几乎是脱口而出:“现在交通这么发达,只要想念,就能相见。”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觉得这句话漂亮极了,像他写在文档里的那些句子一样漂亮。
苏白沉默了几秒,然后坐起身。
他转过来,看着柳贯一的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醉意,清醒得吓人。
下一秒,苏白抱住了他。
用力的,紧的,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苏白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柳贯一能感觉到他指节的骨头硌在自己背上。轻生说:“如果哪一天我消失了,一定要来找我。”
柳贯一能清晰感受到有股热气在撩拨自己的耳根,满脸通红,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苏白的后背,平静地说:“好。”
他们就这样在空旷的操场中央抱了很久。久到柳贯一的腿开始发麻,久到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白?苏白你在这儿呢?”是陈嘉的声音。
苏白松开手,动作很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跑过来的陈嘉挥了挥手。“来了来了,别喊了。”
陈嘉跑到跟前,先看了眼苏白,又看了眼坐在地上的柳贯一,欲言又止。
“你喝酒了?”陈嘉皱着鼻子,“行了,回去吧,明天还有课。”
苏白“嗯”了一声,跟着陈嘉往操场门口走。
走出几步,他回过头。
“柳贯一。”
“嗯?”
“面好吃吧?”
“……好吃。”
“那下次再去。”
苏白转回身,被陈嘉半推半搡地带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入口的黑暗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柳贯一一个人坐在跑道上,仰头看着那片稀疏的星空。
夜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边冬青树的苦涩气味。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打开那个加密文档,光标闪烁了很久。
最后他只打了一行字:“他问我想不想。我没答上来。”
他锁上手机,站起身,独自走出了操场。
身后的跑道上,苏白坐过的那块地方,塑胶表面还留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温度。
但没有人会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