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的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像是一面面冷硬的镜子，将众生相切割得支离破碎。

柳贯一坐在出租车后座，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通往另一个城市的车票。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梧桐树的残影连成一片模糊的灰绿。手机就在这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屏幕的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白：“柳贯一，我想你了。”

只有简简单单的七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符号。

柳贯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他太了解苏白了，他的骨子里刻着一种近乎冷漠的自尊。哪怕是高中最难熬的时候，苏白也只会说“出来坐坐”，绝不会说出这种带着湿漉漉求救意味的句子。

“我已经到车站出口了，给你带了这边的特产。”微信里，笔友“青州”的消息跳了出来。柳贯一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空，光标闪烁，像是一秒钟一次的审判。

一边是相识多年、寄托了他所有文学理想的纯粹笔友；一边是那个刚刚被他亲手推开、此刻却在黑暗中呢喃的苏白。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苏白那双总是带着点空洞、却又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等我三天。”柳贯一打出这四个字时，指尖有些发抖。

他想，他自己选择了渐行渐远，那么就应该给彼此自由的空间。他有他的生活和未来，没有必要非得守在谁身边，他这样想着，可手仍不由得攥紧。

“就三天，等我从自己的世界里回来，我会带你去吃那家念叨很久的火锅，陪你在操场上走一整晚。”

出租车在站口停下。柳贯一推开车门，热浪和嘈杂的广播声瞬间将他淹没。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苏白没有回信。

他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检票口的闸机。

那一刻，他并不知道，他身后的锦华市正迎来一场足以淹没所有求救声的暴雨。

南城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清甜的桂花味，和锦华的粘稠完全不同。柳贯一见到“青州”时，对方正站在一棵古槐树下，穿着棉麻的长裙，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他在文学社时期想象出的那些美好意象。

“柳贯一，你本人比文字更有灵气。”青州笑着把一盒精致的茶点递给他。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柳贯一仿佛置身于一个真空的乌托邦。他们走过南城的古城墙，在青石板路上讨论海德格尔的诗学；他们在半山腰的茶馆里看落日，聊着那些关于自由和远方的梦。

晚上的团建派对在一家文艺清吧举行。民谣歌手抱着吉他低声吟唱，木质的地板上投影着破碎的灯光。柳贯一坐在人群中心，手里端着一杯度数不高的果酒，周围是志同道合的文友，大家在酒精的作用下谈笑风生。

“贯一，怎么心不在焉的？”青州碰了碰他的杯子。

柳贯一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在想一个结尾。”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从下午开始，他就没再收到苏白的消息。他想打开微信看看，又怕看到那些让他窒息的情绪，破坏了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他打开电脑，在那个名为《与卿书》的文档里添了一句话：

“我在这里呼吸到了自由，可肺里却总觉得缺了一块。苏白，你现在应该睡了吧？”

他合上电脑，重新加入到欢笑的人群中。此时，南城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一切都像是镀了层银。

此时此刻，在锦华市医学院男生宿舍。

窗外的雨下得发疯，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撞击声，像是要把这栋楼生生拆解。苏白把自己蜷缩在床角的阴影里，久久不能入睡。

柳贯一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时，锦华的天已经黑透了。

三天前离开时是正午，阳光刺眼。三天后回来是深夜，路灯昏黄。他站在出站口深吸一口气，锦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暴雨过后的潮湿腥味，和南城的桂花香截然不同。

手机里苏白的对话框停留在三天前那句“柳贯一，我想你了”。

之后，再无一字。

柳贯一在南城的最后一天就开始心神不宁。他给苏白发了四条消息，打了两个电话，全部石沉大海。他安慰自己，苏白可能在忙，可能在上课，可能手机没电。但他心里清楚，苏白不是那种会让手机没电的人。

出租车把他送到锦华医学院门口。他没回自己学校，直接奔了苏白的宿舍楼。

门卫拦住他。

“同学，十点以后不让进了。”

柳贯一站在铁栅栏外，给苏白的室友陈嘉打了个电话。

“苏白？”陈嘉的声音带着困意，“他下午就出去了，一个人，没说去哪。”

“什么时候出去的？”

“三四点吧。哦对了，你不知道？他跟林栩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