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锦华市，空气里粘稠得化不开，像是刚从蒸笼里拎出来的湿毛巾。

柳贯一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出火车站，热浪瞬间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柏油马路被晒得有些发软，空气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微微扭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划开屏幕，是苏白发来的一张照片——一棵枝繁叶茂的银杏，叶片在烈日下绿得发烫，边缘透着近乎透明的光。

“到了吗？我校门口的树，等你来。”

柳贯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仿佛能透过屏幕闻到苏白身上那种干净的、带着淡淡皂荚味的少年气。他站在汹涌的人潮中，打字的手指有些僵硬，回了一个简单的“嗯”。

锦华大学中文系的校区老旧，梧桐树密不透光，树皮斑驳地剥落，露出灰白的内里。柳贯一的宿舍在阴面，推开窗，是一堵长满暗绿色苔藓的旧砖墙，透着股终年不散的霉味。

他把行李一件件拿出来，最后指尖触到了那本《白鸟》。书页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发软，封面上那个“白”字，像是一道经年不愈的疤。

第一个周末，两人约在两校交界的老街见面。

那条街窄得只能容下两辆自行车并行，两旁的店铺招牌破旧，头顶横七竖八地拉着电线，切割着支离破碎的蓝天。

苏白从街角转出来时，阳光正好穿过电线的缝隙，落在他肩膀上。他瘦了，下颌线比高中时更凌厉，眼神里却多了种让柳贯一捉摸不透的深沉。

“站在这儿晒太阳？傻不傻。”苏白走近，自然地勾住柳贯一的脖子。

那一瞬间，柳贯一觉得原本闷热的空气突然有了流动的风。苏白的皮肤微凉，这种触碰让他心尖颤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自虐的贪恋。

“我不饿，随便吃点。”柳贯一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的心里却像一只咆哮的困兽，饥渴难耐。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从他的宿舍到苏白的校门口，要坐四站地铁，换乘一次，总共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是他们现在的距离。

锦华的冬天没有暖气，冷意是从骨缝里钻出来的，带着江边特有的潮气。

柳贯一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的参考书半天没翻一页。窗外是铅灰色的天，枯秃的枝丫在寒风中机械地抖动，像是垂死者的挣扎。

苏白的消息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贯一，林栩跟我表白了。就在刚才，在校湖边的长椅上。”

柳贯一觉得胸口像是被谁塞进了一块生冷的冰，冻得他呼吸生疼。林栩，那个高中时就让苏白念念不忘的名字，终究还是在这个湿冷的南方城市里，重新扎了根。

“你怎么回的？”他颤着手指打字，每个字符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

“她说想跟我试试。贯一，我有点乱，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

柳贯一看着这四个字，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他能怎么觉得？他能说“别答应”吗？他能说“我也喜欢你，比她更久、更深”吗？

他不能。他这种人，习惯了在阴影里筑巢，一旦见到光，第一反应是躲避。更何况是这种“人人得而诛之”的情感，他不能凭一己私欲把苏白推向受人唾弃的漩涡。

“挺好的，她一直很优秀。”他回道。

发完这句话，他猛地扣上电脑，力气大得惊动了周围复习的学生。

那一晚，柳贯一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雪开始落了，细碎的、盐粒般的雪砸在脸上，很快化成冰冷的水滴。他看着路灯下成对走过的恋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苏白不属于他，或者说，不可能属于他一个人。

那种名为“嫉妒”的情感像是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在他心底游走。他恨林栩的果断，更恨自己的懦弱。

他回到宿舍，打开那个名为《与卿书》的文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