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站在桌子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他看到柳贯一抱了苏白。他看到苏白拍了柳贯一的背。他看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个书包变成了零。他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把账本合上了。他在心里说：够了。真的够了。

《白鸟》寄出去后，获得了全省中学生文学大赛一等奖。奖金一万二，颁奖典礼在省城，三个人一起去的。

半夏穿了他唯一一件白衬衫——初中毕业时他妈买的，一直压在箱底，舍不得穿。衬衫有点小了，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勒得他脖子有点红。

苏白穿了他最贵的一双鞋，限量款，三千多。但走了一天路，鞋跟磨破了，他一瘸一拐的，不让人扶。

柳贯一穿着校服。没换。他说“这就是我”。

颁奖的时候，主持人问：“这本诗集的创作理念是什么？”柳贯一接过话筒，看了苏白一眼，看了半夏一眼，反问主持人：“鸟为什么会飞？”

主持人一愣，柳贯一补充道：“这就是我们的创作理念”。

台下寂静片刻，随即想起不断的掌声。

苏白在旁边小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柳贯一说：“跟你学的。很帅吧？”

半夏在旁边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笑得这么开心。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就收的笑，是真的笑，露出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缝。

奖金一下来柳贯一就决定全部给半夏。不是因为愧疚或者关照，只是因为他算了一笔账：苏白家有钱，不缺这些。他自己有父母兜底。只有半夏，把自己辛苦攒的生活费都拿去印书了，下学期怎么办？

他把钱装在信封里，写了半夏的名字。他在信封背面写了一句话：“半夏，这不是奖学金，这是你的工资。你修了三年的灯，粘了三年的桌腿，买了三年的胶带和报纸。这些事没有人记在账本上，但我记着。算是社团经费报销啦”。

他本来想亲手给半夏，可不知道为什么好一段时间没见他来学校，去问班主任也只说家里有事请假了。

毕业前夕，柳贯一和苏白去文学社做最后的整理，桌上还有半夏的账本。最后一页的备注写着：“今天柳贯一抱了苏白。今天苏白的鞋跟磨破了。今天文学社还在。够了。”

他们等半夏来拍毕业照，没来。打电话，关机。去他家找，小卖部门关了。邻居说他爸妈带着他连夜走了，去了南方，说是有个亲戚开了个厂缺人。

柳贯一站在半夏家门口，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暂停营业，有事请电联......”电话号码是空的。

他手里的信封被风吹开了一角。苏白站在他旁边，说：“通过学校寄给他吧，总会收到的。”

柳贯一在想半夏最后的“备注”里写的是“够了”。够了是什么意思？是够了，不用再给了？还是够了，我该走了？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毕业照上只有两个人，柳贯一和苏白站在最后一排，中间空了一个位置。摄影师说：“那个位置没人吗？要不要P掉？”

柳贯一说：“不用。留着。”苏白站在那个空位旁边，把手搭在空椅子的靠背上。

快门响了。照片洗出来之后苏白把它塞进了钱包里，柳贯一的那份，他夹在了那本《白鸟》里。

后来，柳贯一不负众望考上了知名高校，学了中文。跟父母的解释也是说“方便考公”，但其实还是喜欢写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凑巧，全国那么多大学，苏白的成绩根本不可能和柳贯一报一所学校，但偏偏录取他的学校和柳贯一在同一个城市。

半夏没有回信，不知道去了哪里，在做什么。

柳贯一在大学里继续写。他写了很多东西，但再也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全部。每隔段时间他都会约苏白出来，把自己的本子递给他，然后苏白读完可能还会做一些批注，下次见面时再还给柳贯一。

其中有一篇文章是：“我曾经是一只受伤的鼹鼠，听到雷声风声就会钻进地洞；后来我是一只忠诚的老狗，看守着来之不易的家；再后来我是一只飘零的孤鸟，自由自在却始终不忘寻找不再孤单的魔法。”

苏白在这篇文章下面批注：“我来成为你的翅膀。”

柳贯一收到后会心一笑，当即在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文档的名字一改往日的风格，叫《与卿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