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就火了。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苏远洲什么时候在乎过面子？我是怕你将来过得不好！你看看你爸我，高中都没毕业，十六岁就出来混，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我就是不想让你走我的老路。”

他停了一下，给柳川续了茶。“可后来我冷静下来想了想，我又觉得……他说的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柳川的筷子停在半空：“你什么意思？”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柳川。

“苏白这孩子，外表看起来闹腾可实际上心里敏感得很，他从小就喜欢写东西，初中的时候就在网上写小说，没人看也乐此不疲。我一开始觉得是小孩子闹着玩，后来发现他是真喜欢。他写东西的时候，那个状态，跟我谈成一笔大单子的时候一模一样，眼睛里有光。”

柳川没说话，但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苏远洲继续往下说。

“我找他班主任聊过，班主任说这孩子语感特别好，但理科不行，物理经常不及格。班主任建议我让他走艺考，学编导或者新闻。我当时就炸了——编导？新闻？那能当饭吃吗？我苏远洲的儿子去当记者？风吹日晒的，图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

“我就跟他说，你先把成绩提上来，提上来了什么都好说。他就真的去学了，每天晚上学到十二点，物理从四十分考到了六十五分。我高兴坏了，觉得这孩子还是听劝的。”

“结果呢？”柳川问。

“结果上周，我收拾他房间，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一个本子。不是作业本，是那种很破的软皮本，上面写满了字。我翻了几页——柳兄，我跟你说，我一个做生意的，看了都觉得心里头发紧。”

苏远洲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写的是他奶奶。他奶奶去年走的，走之前在医院住了三个月，他每周去看一次。他写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写他奶奶握着他的手说‘小白啊，奶奶给你留了一双棉鞋，在柜子第二层’，写他奶奶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见对面的烧烤摊还亮着灯，有人在笑。”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喷泉的水声隐约传上来，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苏远洲揉了揉眼睛：“我当时坐在他床上，拿着那个本子，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我就在想——我儿子写出了这种东西，我凭什么不让他写？”

柳川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苏远洲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柳兄，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是不知道让孩子追梦是对的。道理我都懂，只是不敢，我吃过没学历的亏，我怕我儿子也吃。我怕他将来怪我，怪我当年没逼他一把。”

他顿了顿。

“可我昨天又想了一夜。我逼他，他就一定能好吗？他现在每天学到十二点，物理是上去了，但你看他的眼睛——柳兄，你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你看看他的眼睛，还有光吗？”

柳川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现在就怕一件事。”苏远洲说：“我怕我把他逼成了一个成绩还不错的、但眼睛里没有光的人。那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柳川重重叹了一口气，他大抵已经明白了这场饭局的用意，他自然看过不少柳贯一写的东西，其中不乏亮眼的句子，只是......只是其中有那么几句让他拿不准个所以然才毅然制止。

“或许，他长大了自然就懂了。这样针锋相对也不是办法。”他心里这样想着。

柳川重新调整心态，释怀地笑了笑：“远洲啊，你说得不错，孩子的未来确实应该让孩子自己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