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贯一在外面躲了三天。不吃饭,不上学,不回消息。他妈打了十几个电话,他一个没接。他爸发了一条微信:“你要是不回来,这个家就当没你这个人。”他把手机关了。
第三天晚上,苏白和半夏在文学社碰了头。苏白说:“我去找他爸。“半夏说:“我去把书印出来。”
苏白看了他一眼:“你哪来的钱?”
半夏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存折。很旧的那种,红色封皮,角都磨白了。“社团经费有一些,兼职还存了一些。够印两百本。”
周末,一栋与深山幽林相融及其恰当的别墅里,不到十米的通道墙面贴着深灰的亚麻壁布,脚底是手缝的藏青羊毛地毯,走上去没有声音。尽头一扇黑胡桃木门,没有门牌。
里面的空间不大,整间屋子约四十来平,挑高却有三米六,所以并不逼仄。没有主灯,光源全藏在天花板的凹槽里,往下打出一层暖融融的漫反射,像黄昏将尽未尽时的光。四面墙是整块的意大利灰泥,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颜色介于米白与燕麦之间,说不上好看,但坐久了会觉得安静。
正中间一张圆桌,不大,够六个人坐。桌面是整块的老榆木,边缘没有封漆,露出木头本身的纹理和一道浅浅的裂缝——据说是刻意留的。桌上没有花,没有桌旗,只摆了六只建盏,釉色是很深的兔毫,底托是一圈哑光的锡片。
门从外面被推开的时候,苏远洲已经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了。
他没起身。不是托大,是这地方的规矩——先坐下的不必迎。他只把手里那只建盏往桌上轻轻一搁,朝门口点了下头,像是跟一个进自己书房的朋友打招呼。
“柳书记。”
“远洲,又让你破费。”柳川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先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最后才看苏远洲。
柳川和苏远洲在一次招商引资会上认识,多次合作,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了,这种私宴也不是头一次来。
苏远洲笑着站起来,给他倒茶:“坐坐坐,别客气。今天就咱俩,我让厨房做了煲仔饭,你胃不好,少吃点烧鹅,锅巴我给你留着。”
柳川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没说谢谢,但表情松了一点。
两个人先吃了一会儿。苏远洲聊生意,聊最近钢材价格又涨了,聊城南那块地终于拍下来了,聊他一个合作伙伴的儿子去美国读了MBA回来,结果连个PPT都做不利索。
柳川听着,偶尔插一句,都是那种官场式的点评:“资本这东西,急不得。”“年轻人出去见见世面是好事,但根不能丢。”
苏远洲全盘接受,点头如捣蒜。
等煲仔饭吃到一半,茶过三巡,苏远洲把筷子放下了。
“柳兄,我跟你说个事,你帮我拿拿主意。”
柳川抬头看他。苏远洲的表情变了。不是笑,是一种很真实的、带着点疲惫的为难。
“我家苏白,你知道的,高一那会儿成绩就不咋地,这学期直接掉到三百多了。我跟他谈了三次,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柳川放下筷子:“他说什么了?”
“他说‘爸,你让我考好大学,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你在饭桌上有面子?’”
柳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苏远洲叹了口气,搓了搓脸,像是真的很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