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柳贯一的父母突然来了学校。不是来看他的。是来找校长的。父亲在区里有关系，一个电话打到校长办公室。校长把柳贯一叫到办公室。父母坐在里面。父亲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母亲穿着她最正式的那件深蓝色外套。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像两尊像。

父亲说：“这本书不许出。文学社即刻解散。你要是还想写作，等你考上大学，当了公务员还可以商量。”

母亲补了一句：“我们不是不支持你，我们是怕你走弯路。”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柳贯一满脸错愕：“我的成绩没有落下，为什么不让我写作！”

这次错愕的表情转移到了父亲的脸上，这似乎是十多年来第一次遭到儿子的顶撞。他语气冰冷，丢出几页手稿摔在桌上：“你自己看看写的都是什么！”

“我们的故事藏在樱花折痕里，风起时，那些未说尽的句子化作粉瓣，落满彼此肩头。”

“我们各自弹着不同的和弦，却在同一片寂静里听见。”

“两枚错季的候鸟，在异乡的屋檐下校准心跳，深夜交换的手信里，字句是迁徙的航标。当整个世界睡去，我们的影子正沿着星轨私奔。”

这些都是《白鸟》里的诗，母亲关切地说：“贯一，现在还不是谈恋爱的时候，你要好好准备考试，等考上大学爸妈绝对不干涉你。”

其实恋爱只是一个幌子，饱读诗书的父亲怎么会看不出这些诗里别样的味道，只是碍于面子在老师面前不便明说。

他更没办法解释什么，因为柳贯一在写这些诗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同一个人——苏白。

他留着眼泪，一声不吭地在父母和校长的注视下把诗集一页一页撕碎，那一张一张碎裂的是少年窗外闪烁星辰的天空，是他和他们的心血，是刚刚萌芽的自由，是太多太多的不可言说。

他带着疮痍回到文学社。门锁着。半夏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钥匙。“我爸来了。”柳贯一说。

半夏点了点头。他已经知道了。苏白打电话告诉他的。柳贯一打开门，走进去，把门锁上。他坐在地上，把撕碎的手稿一页一页拿出来，像是一位入殓师在为最亲爱的朋友整理仪容，像是在为朝夕相伴的战友送行。溢于言表的悲壮和绝望让他泣不成声，直到翻出最后一页诗集的封面——《白鸟》，攥了许久缓缓放下，似是缓缓闭合的棺材，而躺在里面的是一只白鸟的残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