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犹豫。在他的逻辑里,废稿就是废品,废品就是钱,钱就是文学社的打印机。这是一条直线,没有弯。
他只知道,如果不做这件事,文学社就交不出打印稿。交不出打印稿,就评不上奖。评不上奖,他就拿不到那五千块。拿不到五千块,下学期的生活费就没着落。
他不是为了钱。
好吧,他是为了钱。但他也是为了文学社。文学社是他的家。他不想它散。
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是同一件事。
市级比赛截稿前一周。
柳贯一去文学社拿资料,准备最后校对。他推开门,看到苏白坐在桌上,手机亮着,备忘录打开着。他走过去,看到了。备忘录里存着《雨里等你》的手抄版。
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苏白的字。旁边写着“给林栩的”,下面还有一行:“她说这首诗好。她说写这首诗的人一定很温柔。”
柳贯一的手开始抖。他没说话,转身去翻半夏的抽屉。半夏的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那本少年文学杂志,翻到刊登废稿的那一页。
五首诗,署名“无名”。
柳贯一把信封摔在桌上。“你们拿我的东西去干什么?”
苏白从桌上跳下来,看到信封,愣了。半夏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袋包子——他每天都带三个,一人一个。看到桌上的杂志,他的手停在门把上。
“一个拿去追女生,一个拿去卖钱。”柳贯一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生气。
“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么?一个写字的工具?”
苏白说:“贯一,你听我说······”
“你说什么?说你觉得那首诗好?说你只是借来用用?苏白,那首诗里有我。你知道吗?那首诗里有我在雨里等你的那个部分。你把它抄给了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女生,然后她说‘写这首诗的人一定很温柔’——她说的是你,不是我。你偷了我的温柔去装你自己。”
苏白的脸白了。半夏站在门口,手里的包子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可以解释”半夏说:“那些废稿你自己都不要了——”
“我不要了是我的事。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柳贯一脸涨得通红,浑身上下像被针扎了一样传来极其难忍的刺痛。
“因为你不要了它们就没了!它们会被你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我只是让它们变成了有用的东西”半夏声嘶力竭。
“有用?你管卖钱叫有用?”
“那你管什么叫有用?你写的那些东西,谁看?除了我和苏白,谁看?你贴在公告栏上的那首全校都在念,但他们念完就忘了。只有打成纸、寄出去、变成铅字,才是真的留下来。我做的事就是让你的字留下来。”
“我的字不需要你来留。”柳贯一眼神决绝看着半夏,半夏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都红了,但谁都没哭。苏白站在中间,像一根被两头拉的绳子。
最后是苏白先动的。他把手机备忘录关了,把那页手抄的诗删了。然后他把杂志从桌上拿起来,放回半夏的抽屉里。
“都别说了!”他的语气冰冷至极:“我走。”
他走了。半夏站在原地,把包子放在桌上。三个包子,皮已经被手汗浸软了。柳贯一坐下来,把所有手稿装进书包,也走了。半夏也没说话,他蹲下来,把地上摔散的杂志一页一页捡起来,按顺序排好。文学社散了。
半夏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页《性别》。纸上有柳贯一划掉的三道黑线,线下面写着“太直白了,删”。他把那三道线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