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下。半夏知道她在算——食堂一顿最便宜的是五块,他一天三顿就是十五,一个月四百五。加上水电、文具、社团费......
“钱够不够?“半夏多希望他妈可以像别的家长一样问他在学校里交了什么朋友、有没有喜欢的女孩、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无数次幻想过和妈妈谈论这些话题的轻松愉快。但是,他妈能且仅能问出这么一个问题:“钱够不够”。
半夏也曾有疑问,渐渐地他不再困惑;他也曾有愤怒,渐渐地他理解一切。这世上有太多问题的答案极其简单又深奥,那是一种不可言说,无可言说。
他仅有零点几秒的停顿,说:“够。”
“你别省。正在长身体。”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半夏打开账本。
这个账本他从初中就开始记了。不是记账,是算命。他把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写下来,然后算按照这个速度,下学期的学费够不够,生活费够不够,如果生一场病怎么办,如果小卖部倒闭了怎么办。在诗与梦想萌芽生长的阶段,他的脑海被太多太多顽石占满。
今天的支出:纸巾一包,两块。
今天的收入:发传单,四十张,二十块。
结余:还差三千二。
他在账本最后一栏写:“今天柳贯一带了手稿来,苏白说他写得好。活动室的灯又坏了,明天去修。”
他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这行字不该出现在账本里。
但他没划掉。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小学毕业照,全班站在小卖部门口拍的。他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笑得最大,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他妈说那张照片拍得好,他笑得开心。
但他知道自己那天不开心。那天他爸从工地上摔下来,腿断了,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小卖部的货没人进,他妈一个人扛。他小学毕业,没有毕业旅行,没有新书包,只有这张照片。
他把照片放回去,关了灯。
阁楼很矮,他躺下来的时候头顶离天花板只有二十公分。他伸手摸了摸天花板,凉的,粗糙的,有一道裂缝。他想:明天得找点东西把这道缝堵上。不然下雨会漏。
然后他想:文学社的窗户也漏。明天一起修吧。
最后他想:柳贯一写的那句话——“我站在走廊尽头,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
他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但是不想。
他闭上眼,睡了。
梦里没有走廊,没有裂缝,没有账本。只有一间教室,窗户不漏风,灯是亮的,桌上有三个包子,一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