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舍不得移开目光，顺着流水追着自己那盏灯，一路往前走出两步，脚下青石板微滑，身子轻轻一晃。沈书辞下意识伸手稳稳揽住他的腰，将人牢牢护在怀中，低声叮嘱：“慢些，当心落水。”

萧景渊靠在他怀中，没有立刻站直，借着夜色遮掩，悄悄往沈书辞身侧靠了靠，望着满河星火轻声感慨：“朕从前只能站在城楼远远眺望，从未想过有一日能亲身站在这里，这般真切地看着人间烟火。”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河面漂浮的灯影，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又藏着庆幸：“幼时宫里规矩森严，从不许朕碰这些市井玩意儿，登基之后更是处处受限，人人都只当朕是需要敬畏的君主，无人知晓朕也想逛逛市集、放几盏河灯。”

沈书辞抬手，温柔拂去他发间沾染的细碎花灯绒毛，眼底盛满怜惜与珍视。旁人所见，皆是运筹帷幄、沉稳克制的大夏帝王，唯有他能窥见这副坚硬外壳之下，藏着一份被江山责任压抑多年的柔软童心，唯有在自己面前，萧景渊才愿意卸下所有伪装，展露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

长街尽头供奉河神的高台灯火通明，往来百姓纷纷上前焚香祈福，周遭人声喧闹，却仿佛将二人隔绝出一方安静天地。沈书辞拉着萧景渊寻了一处无人临水石阶并肩坐下，秋风卷起衣袂，裹挟着淡淡的桂花甜香。

他侧过身，目光郑重缱绻，牢牢锁住身侧眼底尚映着灯火微光的萧景渊，将御书房里未尽的情意，伴着满城星河灯火缓缓道来。

“陛下方才在御书房同臣说，天下是陛下的，陛下是臣的。今日万灯齐聚、万民祈福，河神在上，臣愿在此立下重诺，天地灯火皆为见证。”

沈书辞抬手，温热掌心轻轻覆上萧景渊时常闷痛的心口，一字一句，沉稳清晰，掷地有声。

“其一，臣毕生辅佐陛下，守大夏万里疆土，抚四海流离百姓，肃清朝堂奸佞，护这人间岁岁太平，不负陛下肩头承载的苍生江山，不让战乱苦难再扰百姓分毫，护得住陛下一心期许的盛世；

其二，朝堂千钧重担，臣愿替陛下分担大半。堆积如山的奏折、难缠百官纷争、边境奔波操劳，凡能由臣处置的，臣绝不推与陛下，日日为陛下分忧，悉心照料陛下心口旧伤，不让陛下再独自承受疲惫与病痛；

其三，君臣名分、世俗眼光皆不能阻隔臣心意。乱世之时，臣与陛下并肩浴血；太平之年，臣伴陛下赏遍人间烟火。今日陛下展露的欢喜、孩童心性，臣悉数珍藏于心，往后每一年夜游神会，无论朝政多繁忙，臣必放下诸事，陪陛下同游长街，买糖画、放河灯、赏戏台，凡陛下心中所想、幼时未得的欢喜，臣都会一一陪陛下圆满。”

沈书辞指尖轻轻扣住萧景渊微凉的手掌，指腹细细摩挲他的指节，许下最绵长的约定：

“此生一诺，至死不悔。年年灯河，岁岁相伴，臣永远是陛下可以放下帝王身段、肆意随心之人，陛下不必时刻紧绷心神，在臣面前，不必做无所不能的君主，只需做随心喜乐的自己便可。”

话音落，河面万千莲灯缓缓流向远方，满城锣鼓、孩童嬉笑、戏台唱腔尽数落在耳畔。

萧景渊怔怔望着沈书辞认真郑重的眉眼，心口滚烫温热，连日理政积攒的疲惫、长久身居高位的压抑尽数消散。方才吃糖画、追兔子灯、俯身放河灯时毫无保留的欢喜，此刻尽数化作鼻尖微酸的暖意。他不再刻意维持帝王矜持，主动微微倾身，靠在沈书辞肩头，手中半截糖画轻轻抵在对方衣襟，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软哑。

“有你这句话，朕此生无憾。”他抬眼望向漫天灯海，眼底星光闪烁，孩童般直白地许下回应，“往后每一场夜游神会，朕只想同你一道，不用城楼远眺，不用忌惮旁人目光，随心所欲逛遍整条长街，年年都要吃你买的糖龙，年年都要同你放灯。”

沈书辞低笑一声，顺势轻轻拥住他，动作克制温柔，避开旁人视线，只在他耳畔低声重复方才许下的承诺，像刻入骨血的盟约。

“好，岁岁灯河，此生不离。山河为证，神灯为媒，臣绝不食言。”

晚风拂过河面，烛火摇曳，绵延数里的灯河映出两道相依的身影。世间百姓皆祈家宅平安、福禄绵长，唯有石阶上二人，以万里江山作底色，以年年灯会为约定，将帝王深藏多年、只肯展露给他一人的童心与深情，妥帖藏进这满城温柔秋夜灯火之中。

远处孩童追逐花灯的银铃声清脆传来，萧景渊微微抬头，望着街边飘来的兔子灯，悄悄拉了拉沈书辞的衣袖，眼底又浮起纯粹鲜活的期待。

“等会儿我们也买一盏兔子灯好不好？”

沈书辞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雀跃，握紧掌心，轻声应下。

“陛下想要，臣便陪你。往后世间所有热闹欢喜，臣都陪你一一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