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皇城朱墙时，御书房堆积如山的奏折已大半落了朱批。沈书辞搁下狼毫，取过一件柔软的月白云纹披风，轻轻搭在萧景渊肩头，指尖顺势轻轻抚过他尚凝着倦意的眉骨，语气温缓得像窗外流淌的秋风。

“今夜便是都城一年一度的夜游神会，臣早已提前吩咐侍卫清出沿河西侧长街，沿途百姓只当是寻常世家公子出游，不会有人惊扰陛下，不知陛下可愿同臣出去走走？”

连日埋首朝堂案牍，日日要应对百官奏疏、边境民生，萧景渊肩头压着整座大夏的重量，心口旧伤也时不时隐隐闷痛，心底早攒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闷。听闻神会二字，他眼底骤然褪去帝王惯有的沉肃冷寂，像乌云缝隙里漏出一缕柔和月光，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雀跃。

萧景渊登基，自坐上龙椅那日起，他便再无过清闲日子的资格。幼时民间灯会、市集嬉闹，早已是模糊久远的回忆，他被关在王府，只能没日没夜地读书，登基之后，政务繁忙，一件件大小事物都得由他决定，好不容易到了夜游神会，不知可否凑个热闹？

萧景渊指尖微微蜷了蜷，克制住心头翻涌的欢喜，却掩不住眼尾浅浅上扬的弧度，声音轻软几分：“夜游神会朕还没去过几次。自然要去。”

二人遣退所有仪仗侍从，褪去威严夺目的龙袍与绯色相衫，换上一模一样素净的青灰锦缎便服，墨发仅用一根简单木簪束起，远远望去，不过是一对寻常出游的世家子弟，看不出半分君臣身份。一顶狭小朴素的青帷小轿悄无声息驶出皇城，一路往城外沿河长街而去。

轿帘掀开的刹那，满城璀璨灯火撞入眼帘，萧景渊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眸中盛满惊艳。

天色彻底沉落，宽阔河面之上，万千莲形河灯次第点亮，暖融融的烛火浮在粼粼水波间，绵延数里，汇成一望无边的金色灯河。沿街两侧商铺屋檐挂满层层叠叠的彩纱灯笼，红的、粉的、碧色的，绘着河神、瑞兽、五谷繁花，风一吹，灯笼流苏轻轻摇晃，光影落满青石板路。

街边摊贩一字排开，香甜桂花糕、晶莹糖画、软糯棉花糖、精巧泥人，各色香气缠在微凉秋夜里，百姓的欢声笑语、孩童追逐打闹的清脆声响、街边戏楼传来的婉转唱腔揉作一团，是独属于太平盛世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

沈书辞始终半步不离地走在萧景渊身侧，刻意将他护在内侧，隔绝往来穿梭的行人，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身侧人的身上，静静捕捉帝王卸下枷锁后难得鲜活的模样。

萧景渊起初还勉强维持着几分帝王该有的端庄，缓步打量周遭景致，可没走几步，街边小摊上栩栩如生的糖画便牢牢勾住了他的视线。他脚步顿住，目光黏在摊主手中流转的糖丝上，孩童心性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却碍于身份，只悄悄侧过头，用余光小心翼翼看向沈书辞，眼底藏着怯生生的期待，像个渴望糖果却不敢开口讨要的少年。

沈书辞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心底泛起柔软，主动轻声询问：“陛下可是想吃糖画？臣去买一支。”

被戳中心事，萧景渊耳尖唰地泛起一层淡红，不再强装沉稳，轻轻点了点头，指尖还不自觉攥住沈书辞一截衣袖，小声补充：“要绘瑞龙的。”

待沈书辞排队等候糖画时，萧景渊独自立在街边，望着不远处追逐灯笼的孩童，嘴角不自觉弯起浅浅的笑意。有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举着兔子灯从他身边跑过，灯上垂着银铃，跑动时叮铃作响，他下意识跟着那盏兔子灯转头，目光追出去老远，眼底满是纯粹的羡慕，全然没有半分九五之尊的疏离威严。

沈书辞拿着刚做好、尚带着温热的龙形糖画走回来时，恰好撞见这一幕。帝王站在喧嚣人群之中，眉眼柔和干净，望着孩童嬉戏的模样天真纯粹，卸下了江山重担，褪去了朝堂城府，只余下未曾被岁月磨平的柔软童心。

沈书辞心口一软，将糖画递到他手中。萧景渊小心翼翼接过，指尖轻轻碰了碰晶莹酥脆的糖龙，舍不得下口，只小口小口抿着糖边，一双眼亮晶晶的，时不时抬头和沈书辞分享眼底所见的新奇事物。

“你看那泥人，捏的是巡河的神明，神态栩栩如生。”

“那边戏台唱的是早年平定战乱的折子戏，朕幼时听太傅讲过这段往事。”

他边走边轻声絮絮说着，平日里在大殿之上言简意赅、字字权衡的帝王，此刻像个寻到玩伴的孩童，有说不完的细碎小事，语气轻快，全然不见往日处理政务时的疲惫凝重。

行至河畔放灯的摊位前，河面漂浮的万千莲灯美得让人屏息。萧景渊松开攥着糖画的手，快步走到河边石阶旁，俯身望着随流水漂远的灯盏，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面，冰凉河水沾在指腹，他也不介意，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

沈书辞紧随而至，取来两盏素白荷灯，递给他一支纤细狼毫。

萧景渊握着笔，没有半分迟疑，行云流水写下“大夏永安，万民无忧”，是刻在骨血里帝王本分。写完后，他托着灯盏，侧头望向沈书辞，好奇地探头打量对方笔下字迹，眼底满是直白的好奇，孩童般直白的窥探心思一览无余。

沈书辞垂眸轻笑，落笔清隽有力，灯身上只书一句：唯愿陛下岁岁安康，常伴臣身。

萧景渊看清字迹，心口骤然一暖，手里的糖画都险些滑落。二人并肩蹲下身，一同将荷灯轻推入水，烛火顺着潺潺河水缓缓漂向灯河深处，与漫天灯火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