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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人群暗影·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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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卷着河畔桂花清甜,漫过整条沿河长街,方才二人在石阶放完荷灯,沈书辞那句岁岁相守的承诺尚在耳畔余温未散。萧景渊手里提着刚买下的玉兔纱灯,灯身垂挂的银铃随着他轻微晃动手腕,叮铃细碎轻响,揉碎在满城喧闹烟火里。

此刻他全然卸下了帝王日复一日紧绷的枷锁,不再有朝堂之上权衡利弊的沉敛,藏在心底许久的孩童心性尽数铺开。方才路过糖画摊子时,沈书辞依着他的心意买下一支龙形糖画,他舍不得大口咬碎,只小口抿着糖边,目光时不时被街边新鲜玩意儿勾走,指尖轻轻扯着沈书辞一截衣袖,絮絮说着细碎欢喜。

“方才那戏台唱的是早年安抚流民的折子戏,朕儿时只听母妃简略讲过,从未听过完整唱段。”萧景渊抬眼望向不远处人声鼎沸的戏楼,眼底亮着纯粹的期许,糖画举在身前,语气轻快柔软,全然没有九五之尊的疏离威严,“等会儿我们往戏台那边走一走好不好?”

沈书辞侧身半步,始终将他护在人流内侧,隔绝往来冲撞的行人,宽大的青灰便服袖摆轻轻挡开几个追逐花灯奔跑的孩童。他垂眸看向身侧人眼底不加掩饰的雀跃,心口一片温软,抬手轻轻拭去萧景渊唇角沾着的一点糖霜,嗓音温润妥帖:“陛下想看,臣便陪你过去,不用着急,整条长街今夜我们慢慢逛,凡陛下感兴趣的,都可以驻足细看。”

白日里堆积如山的奏折、朝堂百官的纷争、边境民生的重担,仿佛都被这满城灯火隔绝在外。萧景渊望着身侧一心护着自己的人,心底安稳得一塌糊涂。他曾以为这一生都要困在朱红宫墙之内,永远只能独自扛下万里山河的重量,却未曾想乱世过后,能有这样一日,褪去龙袍相衫,隐入市井人海,不必恪守君臣尊卑,不必压抑心底小小的欢喜,随心所欲逛一场寻常神会。

河面万千莲灯顺水漂流,烛火倒映在水波之上,连成一望无际的金色灯河。沿街灯笼层层叠叠,红纱、碧绫、粉缎交错摇曳,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戏台婉转唱腔交织在一起,一派太平盛世独有的鲜活暖意,周遭没有半分杀伐戾气,满目皆是人间平和。

二人并肩缓步顺着青石板路往前,萧景渊提着玉兔灯,时不时低头逗弄灯身晃动的银铃,目光随意扫过往来人群,心里全然放松,毫无半分防备。沈书辞虽习惯性留心周遭动静,可此刻眼底也只盛着身侧帝王松弛柔和的模样,连日紧绷的心弦,也因眼前安稳烟火稍稍松弛。

直到萧景渊漫无目的扫视人群的目光,骤然定格在长街中段一处背光窄巷口。

他手中动作猛地一顿,抿在唇边的糖画瞬间停住,方才弯起的眉眼一瞬僵冷,方才漾在眼底的鲜活笑意如同被冰水浇灭,骤然消散得干干净净。

心口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熟悉的窒息闷痛,鸾宸宫那场炼狱般的血色画面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入脑海——冲天烈火吞噬百里琼楼,滚烫焦屑漫天坠落,谢无烬一剑震断沈书辞佩剑,磅礴内劲震得二人齐齐呕血倒退;慕楠枫以身挡剑,后背深可见骨的伤痕浸透衣衫,江清和肩胛被剑锋贯穿,跪在血泊里泣不成声。

巷口两道身影,隔着层层攒动的人流、交错摇曳的花灯,遥遥望向他们这边。

立于前方的那人一身暗沉墨色广袖长袍,身形挺拔冷峭,周身没有刻意外放半分杀气,可仅仅一个侧影,便自带碾压一切的死寂压迫感。垂落身侧的手指骨节分明,安静垂着,没有任何动作,却让萧景渊浑身气血骤然滞涩。是谢无烬。

他身侧斜斜倚着一道绯色身影,艳丽衣料在灯火下晃出刺目的红,肤色苍白,唇角勾着一抹漫不经心、带着病态玩味的浅笑,一双眼不偏不倚,直直锁在他与沈书辞身上,像猎人静静打量落入圈套的猎物,眼底满是等着看众生挣扎破碎的残忍兴致。是苏妄。

幽骨楼双主,那两个以焚城屠戮为乐、视苍生性命如草芥、一手将皇城化为人间炼狱的疯魔之人。

萧景渊周身血液几乎冻住,握着糖画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玉兔纱灯的木柄被他攥得微微发颤,银铃不受控制地发出一串急促刺耳的轻响。方才还漫溢在心底的松弛、欢喜、卸下重担的柔软,在瞥见这两道身影的刹那,碎得一干二净。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脊背瞬间绷出冷硬的线条,久居上位淬炼出的警惕本能轰然拉起,心口旧伤翻涌着尖锐滞涩的痛感,喉间隐隐泛起腥甜。方才只顾贪恋人间烟火,遣退了所有暗卫仪仗,只二人一身素衣混入人群,身边没有半分护卫,周遭全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孩童,若是谢无烬此刻骤然出手,整条长街都会沦为第二座鸾宸宫炼狱。

沈书辞几乎是同一瞬察觉到身侧之人的异变。

方才还带着柔和笑意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寒冰,周身温润的气息尽数敛去,常年历经朝堂风雨、沙场厮杀刻入骨髓的危机感瞬间拉满。他顺着萧景渊凝滞僵直的视线抬眼望去,目光触及巷口那两道熟悉到刻骨的身影时,心口猛地一沉,一股沉重到极致的后怕席卷全身。

那日皇宫惨败的画面历历在目,二人联手也挡不住谢无烬随手一击,师徒二人拼死缠斗,最后落得重伤濒死、无力反抗的下场。这两人的强大是绝对、碾压式、令人绝望的,他们行事无迹可寻,疯癫偏执,只凭一己好恶便视万千人命为玩物。

沈书辞脚步下意识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将萧景渊完整护在自己身后,宽大袖摆微微张开,牢牢隔开前路来往人流,周身真气悄然在经脉流转,指尖暗自蓄力,哪怕清楚知晓自己根本挡不住谢无烬全力一击,也绝不会让身后帝王受到分毫伤害。

“陛下,莫慌。”沈书辞压低嗓音,气息沉稳,可字句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紧绷,目光死死锁着巷口两道人影,不敢有片刻移开,“他们暂未动身。”

萧景渊躲在他宽厚的背影之后,胸腔里惊涛骇浪翻涌不休,方才满脑子都是糖画、花灯、戏台的柔软心思,此刻尽数被彻骨寒意取代。他微微侧过一点肩头,想要再确认那两道身影,可仅仅短短一息的功夫,方才巷口清晰伫立的两人,已然凭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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