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宋嘉鱼正坐在廊下教念鱼写字。念鱼握着毛笔，在红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福”字——胖墩墩的，整个字摇摇欲坠，好像风一吹就会倒。“娘，好看吗？”

“好看。就是这个‘福’字好像吃多了，肚子有点大。”

“那它吃了什么？”

“吃了桂花糕。三块。”念鱼咯咯笑起来。糯米趴在她脚边睡得四仰八叉，肚子一起一伏，像一个小风箱。

忽然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宋嘉鱼站起来往门口走，念鱼也放下毛笔，抱起糯米跟在后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小汽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高挑清瘦的女人——深蓝色旗袍，米白色大衣，头发挽着，别一枚银色发簪。脸很白，像瓷器，眉眼淡淡的，整个人像一幅工笔画。

宋嘉鱼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我的老天爷——你怎么来了？”

付庆雅走上台阶，声音稳稳的：“我可不是你的老天爷。想你了，来看看你。”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在北平吗？”

“前天。调回来了，不走了。第一医院，内科。”

宋嘉鱼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以后就能常常见面了？”

“嗯。所以来看看你。”付庆雅从手提包里掏出礼物——给江时玥的是一套紫砂茶具，壶身上刻着一朵兰花；一条深灰色羊绒围巾，软得像云朵；给念鱼的是一只小老虎布偶，黄布做的，憨憨圆圆。念鱼从宋嘉鱼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接过布偶，眼睛亮亮的：“谢谢阿姨！”付庆雅低下头看着她，笑了一下，很轻很淡，但很真。

宋嘉鱼抱着礼物，鼻子忽然有点酸：“你来了就好了。她走了之后，家里冷清了好多。”

“霍染呢？”

“出差了。法国。还要一个多月才回来。”付庆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就是这样的人——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什么都看得清。

廊下，江时玥迎了出来。付庆雅微微欠身：“伯母好。好久不见。”

“庆雅瘦了。在北平吃苦了吧？”

“还好。就是吃不惯北方的面食。”

“那今天多吃点。李婶做了红烧鱼，你爱吃。”

付庆雅在廊下坐下来，接过宋嘉鱼递来的桂花茶抿了一口，香气在舌尖上转了一圈，留下一点甜。“好喝。”

“那是。桂花是我家树上摘的，蜂蜜是李婶娘家酿的，全套都是自家的。”宋嘉鱼在她旁边坐下，忍不住又补了一句，“霍染走之前还给我做了桂花糕，她做的，虽然形状不太好看——”

“行了。”付庆雅打断她，“知道你嫁得好。”

宋嘉鱼的脸红了：“我不是在炫耀——”

“你就是。”宋嘉鱼张了张嘴，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耳朵尖红了。

念鱼抱着糯米蹲在鱼缸前面喂鱼，回头看了一眼付庆雅，小声跟糯米说：“这个阿姨好像妈妈。”糯米“汪”了一声表示同意。付庆雅听见了，问哪里像。念鱼歪着脑袋想了想：“冷冷的。但是又没有妈妈那么冷。”

宋嘉鱼笑出了声：“念念说得对。霍染是冬天，你是秋天。冬天就是冷冷酷酷的，站在那里像一棵梅花树。秋天也是冷冷的，但是会说话，会说人话。”

“霍染不会说人话？”

“她只会说‘嗯’、‘好’、‘知道了’，三个词，多一个都没有。”

“那你当初怎么嫁她的？”

宋嘉鱼想了想，声音忽然变小了，小得像桂花落在水面上：“因为她对我好。她不会说，但她会做。做很多很多的小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做。”付庆雅看着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挺幸运的。”“我知道。”宋嘉鱼笑了笑，低头拨了拨手腕上的桂花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