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荣没有说话。他知道葛云说的“还回去”是什么意思。
葛云在床上又躺了三天,才能下地走动。他的魂魄还没有完全恢复,走快了会头晕,站久了会耳鸣,但他坚持要亲自去办那件事。
第四天,邢荣陪他去了城西三十里的干河床。
葛云抱着那块白布,跪在公主的墓前。他把白布展开,铺在坟头上,然后用从墓中取出的那块衣裙碎片,在白布上轻轻拂过。
他闭上眼睛,低声念了一段咒。不是驱邪咒,不是安魂咒,是一段他自己编的、不成章法的、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
“公主,你的东西,我给你还回来了。高车溃败,邪师已死,你的仇,也算报了。你在的地方,那条小河,总有一天会重新流水的。”
他跪了很久,久到邢荣以为他又要晕过去了,他才站起来。
白布上的最后一点气息散了。不是消失了,是融进了这片土地里,融进了干涸的河床底下、那具十九岁的白骨旁边。
葛云把那块衣裙的碎片连同白布也埋进了土里,把坟头重新培好,朝它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邢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葛云走得很慢,风把他的衣袍吹得贴在身上,显出比之前更单薄的轮廓。但他的脊背是直的,步子虽然慢,但没有晃。
邢荣快走两步,跟他并肩。
两个人骑着马,慢慢往回走。戈壁上的风比来时小了些,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灰褐色的荒原上,难得地有了一丝暖意。
“邢荣。”
“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邢荣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的身子,不适合再留在肃州了。”他说,“胡军医说他的旧伤太多,元气大伤,至少得养一年半载才能恢复。我想让他回京城好好养着。”
“你呢?”
“我留下。”
葛云侧头看了他一眼。
“肃州需要人守。”邢荣的声音很平,但底下的东西很沉,“高车这次虽然败了,但难保不会再犯。我爹守了这么多年,不能让他白守。我留在这儿,替他接着守。”
葛云没有说话,沉默地骑着马。
走了一段路,邢荣忽然开口了。
“你不用留。”
葛云又看了他一眼。
“你的家在宣州,你娘在那边。你在京城也有地方住,你要是想回去——”
“邢荣。”葛云打断他。
邢荣收了声。
葛云看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延伸到天际的路,慢慢地说:“来处我已经有了,去处……我还没找到。”
他停了一下。
“也许肃州还不错。”
邢荣攥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肃州风大。”
“我知道。”
“冬天冷得要命。”
“我又不是没领教过。”
“吃得也不好。”
“比葛仙村强,还有肉呢。”
邢荣不说话了。他看着葛云的侧脸,那张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那双桃花眼在阳光下亮得不像话。他看着葛云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终于松了。
“行。”他说,“那就留下。”
此后的日子,邢荣没有闲着。
肃州的军务他接手了,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操练,夜里看军报看到三更。他把高车的残部逐出了肃州边境,又乘胜追击,连破高车三道防线。
高车王连吃败仗,派使者来求和。邢荣没有见,把使者晾了三天,才让人传话——要投降可以,交还俘虏的百姓,割地称臣。
高车王答应了。
交割的那天,邢荣站在肃州城墙上,看着高车的队伍从城下经过。那些被掳走的百姓排成长长的队,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地往肃州城的方向走。
城墙上站着的将士们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秦望站在邢荣身后,低声道:“小侯爷,侯爷当年守肃州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守住了城,就守住了人。今天,人都回来了。”
邢荣没有说话。他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擦了擦刀鞘上的灰,重新别好。
高车投降的消息传回京城,朝廷准了邢震卸甲归京养病的请求。
为嘉奖邢荣首战大捷,邢震的帅印正式交到了邢荣手里,圣旨上写着四个字——“代父守边”。
邢荣接旨的时候,跪在地上,说了一句话:“臣不是代父守边,臣是替天下守边。”
宣旨的太监愣了一下,把原话写进了折子里。后来这道折子到了御前,皇帝看了,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邢家父子,皆国之柱石。”
葛云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魂魄的损伤养了大半个月才算真正恢复,胡军医说他底子好,换个人恐怕得躺半年。葛云笑着说自己从小喝符水长大的,底子能不好吗。
他在肃州城开了个小铺子,挂上“葛氏神算”的布幌子,给人算命看风水,也帮看不起病的百姓开开药方。偶尔还骗一些迷信的百姓药水是圣水,喝了能驱邪。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种了一棵他从戈壁上移回来的沙枣树,居然活了。
邢荣每天操练完,都会到铺子里坐一会儿,接葛云关门回家。有时候带一包点心,有时候带一壶酒,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那儿坐着喝一碗茶,听葛云跟来算命的百姓扯闲篇。
“你什么时候把幌子上那个‘神’字摘了?”有一天邢荣忽然问。
“为什么要摘?”
“骗人不好。”
“我哪里骗人了?”葛云瞪他,“我的卦很准的,你看你,不就应验了吗?”
“应验什么?”
葛云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但耳朵尖慢慢红了。
邢荣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追问。
窗外,戈壁的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远处那条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河床底下、一株沙枣树开花的味道。
肃州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