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荣升帐议事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六位副将齐聚,秦望站在最前面。邢荣坐在主帅的位置上,腰间的佩刀换上了他父亲的那把,刀鞘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好几处,但被他擦得锃亮。
他把情况说了一遍。没有提邪术,没有提白布,只说侯爷病情已稳,正在恢复,他仍暂代主帅一职。然后他话锋一转——高车人在城外八十里处扎营,前锋营的位置已经探明,粮草辎重存放在营后三里处的高地上。
“我打算今夜寅时出发。”邢荣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一样稳,“骑兵先行,绕到敌营后方,火烧粮草。步兵正面推进,待敌营火起,趁乱冲阵。邪师疏勒,由我亲自对付。”
秦望愣了一下:“小侯爷,那邪师手段诡异——”
“我知道。”邢荣打断他,声音沉下去,“所以更不能让别人去。他的法器已经被破了,现在是抓他的最好时机。”
秦望张了张嘴,看到邢荣腰间的刀,看到那张和邢震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抱拳道:“末将遵命。”
诸将陆续领命而出。帐中只剩下邢荣一个人。
他把舆图重新展开,把进攻路线又过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葛云的营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葛云还昏迷着。面色比昨夜好了一些,但还是白得不像话,嘴唇上没有血色,呼吸浅而慢。他的右手搭在被子上,手腕上那道红绳勒出的紫痕还没消。
邢荣看了他片刻,从怀里摸出那枚新做的锦囊,攥了攥,塞进贴身的衣襟里。然后他转身走了。
寅时,肃州城的城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三百轻骑鱼贯而出,马蹄上裹了布,踩在冻硬的戈壁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秦望领骑,邢荣率中军,步兵在后跟进。队伍拉成一条细长的线,在夜色中向西移动,像一条无声无息的蛇。
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被云层遮了大半。戈壁上的风比白天小了,但冷得更钻骨,呼出的白气很快就被风撕碎了。
行军大半个时辰,前锋回报——高车营地就在前方五里处,灯火稀疏,守卫松懈。
邢荣勒住马,传令下去:骑兵绕到敌营后方,步兵就地待命,等他信号。
秦望带着两百骑从侧翼绕行,消失在夜色里。邢荣带着余下的人马在原地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直到远处天际亮起一团火光——粮草营着了。
高车营地炸开了锅。号角声、叫喊声、马嘶声混成一片,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邢荣拔刀,朝前一指。
“冲。”
一百骑如离弦之箭,从正面扎进敌营。
邢荣一马当先。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铁甲,甲片层层叠叠,从肩头覆到膝弯,月光和火光同时在甲面上流淌,把那身铁衣照得像一尾刚从深水里跃出的黑鱼。护心镜正中间錾着一只虎头,虎目圆睁,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中忽隐忽现,像是活的。头盔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颌的线条,颊甲沿着颧骨收拢,把他的脸衬得比平时更瘦更硬。
他左手勒缰,右手握刀。那柄刀比寻常的佩刀长出一截,刀身微弯,刀背厚实,刀刃在火光中泛着冷蓝色的光——是邢震的刀,他父亲用了几十年的刀,此刻握在他手里,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迎面冲来两个高车骑兵,一个举刀,一个挺矛。邢荣没有减速。马身一侧,第一个骑兵的刀从他肩侧劈过去,砍在甲片上擦出一溜火星。他的刀在同一瞬间从下往上撩起,刀刃切入那人的腰侧,借着马速一带,那人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
第二个骑兵的长矛刺过来,邢荣拧身,矛尖擦着他的护心镜滑过去,在虎头錾纹上划出一道白印。他的刀背反手一拍,拍在那人面门上,骨裂的声音闷闷的,那人仰面栽倒,手里的矛抛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才落地。
他没有停。
刀锋一转,马头一拨,朝营地最深处的中军大帐冲去。
疏勒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不是看到了,不是听到了,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那个方向有一个人,脖子上缠着白布,身上带着腐朽的气息。他的马像是也感应到了什么,嘶鸣一声,四蹄翻飞,从两座燃烧的帐篷之间穿过去,鬃毛擦着火舌,直直地冲向营地深处。
中军大帐前站着十几个亲兵,甲胄不整,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惊醒了,有的还在系腰带,有的刀都没出鞘。见邢荣冲来,纷纷拔刀,有人朝后跑去报信,有人硬着头皮迎上来。
邢荣没有下马。战马腾空而起,从最前面两个亲兵头顶跃过,马蹄落地时踩翻了一个来不及躲闪的,骨头的碎裂声被混战的喧嚣吞没了。
他在马背上拧身,一刀斩落大帐的门帘。
帐中站着一个人。
高高的,瘦瘦的,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宽袍。脖颈袒露着,没有白布绕颈,故作的神秘也消失了。
疏勒看着邢荣,目光平静。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咒语,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布已经毁了。他的厉害法术断了。而邢荣此人,命格极为贵重,一般厌术要在他身上起效,恐怕得念十天半个月。
疏勒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意外的、不能理解的茫然。像是用了一辈子的东西忽然不灵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邢荣从马背上翻下来,刀尖指着疏勒的喉咙。
“束手就擒。”
疏勒没有动。他看着邢荣,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释然的东西。他把双手从袍子里伸出来,掌心朝上,没有反抗。
邢荣身后的亲兵一拥而上,把疏勒绑了。
粮草营烧成了一片火海,高车士兵没了粮草,又受正面冲击,军心大乱,四散奔逃。邢荣没有追击,收兵回营,押着疏勒,带着缴获的东西,在天亮之前回到了肃州城。
缴获的东西里,有一个布包。
是疏勒贴身带着的,被亲兵从他怀里搜出来的时候,疏勒的身体猛地挣了一下,那是他唯一一次反抗——被按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布包,嘴里发出含混的、听不清的音节。
邢荣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白布。
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法器——没有光泽,没有气息,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白布,褪了色,边角发黄,中间有一道被撕裂后又简单缝合的痕迹。
但邢荣认得这道裂痕。葛云说过,他把白布从中间劈开了。
疏勒把它缝起来了。
邢荣把白布重新包好,收进自己怀里,没有多看疏勒一眼。
疏勒被关在肃州大牢里。邢荣没有审他,没有什么好审的。楼兰的债、肃州的债、那些被他害死的将士的债,不需要审。
当天下午,邢荣在营门外立了一根木桩。
疏勒被绑在木桩上,邢荣亲自执刀。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疏勒的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那双眼睛睁着,看着肃州灰蒙蒙的天,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风吹过来,把他脖子上的旧伤露了出来——那底下是一圈一圈的、深褐色的勒痕,不是布的勒痕,是绳子,是很久以前就有的、比他那些白布更早的痕迹。
邢荣看了一眼,他隐约听说过高车人对待奴隶的手段,便是在脖颈上套麻绳,不听话就像勒狗一样狠勒。但他对疏勒的过去没有探究的欲望。
疏勒的尸体被扔在戈壁上,遵循了他们天葬的传统,喂了野物。高车人的邪师,就这样死在了肃州的黄沙里,风一吹,连他躺过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葛云是在疏勒处决的第二天醒来的。
邢荣正坐在他床边,手里捧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犹豫要不要让胡军医再煎一副。葛云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
那双桃花眼涣散了片刻,缓缓聚焦,落在邢荣脸上。
“……事情解决了吗?”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邢荣的手抖了一下,药碗差点没端住。
“解决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疏勒死了。白布缴回来了。”
葛云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很累,但很真。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白布……给我看看。”
邢荣取来那个布包,打开,把白布放在葛云手边。葛云的手指在白布上慢慢抚过,指尖从那道缝合的裂痕上滑过去,停了一瞬。
“上面还有气。”他说,声音很轻,“不是法器的那种气了,是公主留下的,很淡,散不掉了。得把它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