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三十里,戈壁滩。
邢荣和葛云没有回营,直接就来了这里。
天已经快亮了,两匹马一前一后,在灰褐色的荒原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风沙比昨晚小了些,温度却是最低的时候,冷得刺骨,葛云把拥项拉到鼻梁以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戈壁开始有了变化。地面不再是一马平川的碎石滩,而是出现了一些起伏——低矮的土丘,干涸的沟壑,偶尔有一两棵枯死的胡杨树桩,像一只只从地里伸出来的干枯的手。
“应该就是这一带了。”葛云勒住马,四下望了望。
邢荣也停下来,翻身下马,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土。土很干,一捏就碎,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那商人说是干河床。”邢荣站起来,目光扫过前方的地形,“我们找地势最低的地方。”
两个人骑着马,沿着那片起伏的地带慢慢搜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戈壁照得惨白,没有一丝暖意。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葛云忽然勒住了马。
“你看那边。”
邢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前方约莫一里地外,有一条蜿蜒的凹槽,从北向南延伸,像一条被时间遗忘的伤疤,横亘在戈壁上。凹槽两侧的地面比别处略高,中间低洼处积着一层灰白色的沙土,看上去比周围的颜色浅一些。
那就是干涸的河床。
两个人策马过去,在河床边缘下了马。站在这里往远处看,戈壁的地平线低得像是随时会塌下去,天压得很沉,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天地哪是尽头。
葛云蹲下来,把手插进河床的沙土里。沙土很细,冰凉,干燥,因为是夜里,反而越往下越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阴暗的呼吸。
他闭上眼,手指在沙土里慢慢摸索。
以气探地,感应地下的异常。他跟着爷爷学这个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来找坟墓。
葛云睁开眼,站起来,沿着河床走了几十步,又蹲下来摸了一遍。
“底下有东西。”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在这下面。”
邢荣没有多问,从马背上取下铲子,开始在葛云指的地方往下挖。
沙土挖走又埋上来一截,每一铲都要用尽全力。邢荣挖了不到三尺,额头上已经见了汗。葛云接过铲子也挖了一阵,但他的力气远不如邢荣,挖了十几铲就气喘吁吁。
“我来。”邢荣把铲子拿回去,继续往下挖。
挖到约莫五尺深的时候,铲子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不是石头,声音不对——闷闷的,像是木头。
邢荣放慢了动作,把周围的沙土小心翼翼地清开。
是一块木板。不厚,约莫一指,木板上隐约刻着什么符号,但已经看不太清了。
葛云趴下来,用手把木板上的浮土拂去。那些符号他没见过,不是汉字,不是梵文,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楼兰文。
“是棺材盖。”葛云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不是正式的棺材,就是几块木板拼的。他们埋得仓促,没有用棺椁。取胡杨木做的,不怕埋。”
邢荣把周围的土又清开了一些,露出整块木板的轮廓。胡杨木的棺盖虽历经多年,依然沉实,只是表面被风沙磨得发白,刻痕里填满了细土。他用铲子撬住木板的一角,用力往上一掀——
棺盖应声而起,翻落在坑边的沙土上,扬起一阵细细的尘雾。
一股干燥的、微带苦涩的气息从棺中涌出来,不是腐臭,是木头和织物被时间慢慢烘干的香味,像翻开了搁置多年的旧衣箱。葛云往后仰了仰,等那股气味散了一些,才凑过去看。
棺中躺着一具干尸。
不是白骨,是皮肤干缩后紧紧贴在骨骼上的、完整的人形。她的面部已经干瘪,眼眶深陷,嘴唇缩成一条线,但轮廓依然看得出来——高鼻梁,深眼窝,下颌线条柔和,生前应当是个极美的女子。
她穿着楼兰样式的衣裙,宽袖,束腰,领口绣着花纹。衣物的颜色已经褪尽了,看不出原本的鲜艳,只剩下一片深浅不一的褐色。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手指细长,指甲完好,像是在睡梦中轻轻握住了什么。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不是布勒出来的那种浅痕,是整根颈椎被强力扭断后、皮肤被拉扯形成的凹陷。那道勒痕从喉咙下方斜斜地绕过颈侧,消失在耳后的发际线里。
葛云想起楼兰商人说的话——“她握着白布两端,猛一用力……勒断了颈椎骨。”
他闭了一瞬眼睛,然后睁开,把目光从干尸的脖子上移开,落在那些残存的织物上。衣裙虽已褪色朽化,但布料保存得还算完整。他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块较大的布料从干尸身边取出来。布料入手干燥,质地粗糙而柔软,像是麻和某种动物毛混织的,边缘已经朽出了细密的孔洞,但纹路还在——细细的,密密的,像水的波纹,又像风过沙丘时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公主生前穿的那件衣裳。
葛云把布料叠好,用带来的油纸包住,塞进怀里。
然后他跪在坑边,对着那具沉默了二三十年的干尸,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公主,得罪了。”他的声音很轻,“您的敌人借您之物大施邪法,我需借您的衣裳一用。用完了,我给您还回来。”
邢荣跟着跪了下来:“多谢公主救我父亲,小子一定斩了疏勒、击退高车,为您报仇。”
戈壁上起了一阵风,从河床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沙土和遥远的水汽。那阵风不大,但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一个沉默的人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东西。
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快。两匹马几乎是小跑着往回奔,马蹄扬起的沙尘拖在身后,像一条灰黄色的尾巴。葛云骑在马上,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胸口那块油纸包上,像是怕它掉了,又像是在借着那点冰凉让自己清醒。
到营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们二人直接来到镇北侯的房中。侯爷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床边摆着药碗,药汁已经干了,凝固在碗底,像一层褐色的痂。
葛云让人把油灯全部点上,把侯爷床前的小桌清空。
他又从包袱里取出红绳、铜镜、朱砂、黄纸,一样一样摆好。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已经练过千百遍的事。
邢荣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我现在要借公主的贴身之物再探一下,看看能不能救出侯爷。”葛云抬头看着邢荣,“你还是守着门,谁来都不许进。不管听见什么动静,不许打断。然后,如有意外,剪断红绳,拉我回来。”
门关上了,门闩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葛云洗了手,整了衣冠,在侯爷床边盘腿坐下。他把红绳的一端系在侯爷左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活结。另一端系在自己右手腕上,同样是三圈,同样活结,比上次多绕了一圈。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铜镜,放在面前的地上,镜面朝上。然后把公主衣裙的碎片从油纸包里取出来,叠成一个小三角形,放在铜镜正中间。
布料接触到镜面的那一瞬间,铜镜泛起一层暖色的光,柔和的、像黄昏最后一抹余晖的颜色。那光照在葛云脸上,把他苍白的面色衬出一点活气来。
葛云闭上眼睛。
右手搭上侯爷的脉门,三指按住。左手掐诀,拇指和中指相抵,其余三指伸直。他开始念咒。
同上次一样,他要顺着线去寻侯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多了公主衣物护佑。用同源之气,引同源之物。
咒文从他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声音不高,但极稳,像石头沉进深水里,没有波澜,只有沉甸甸的分量。铜镜上的暖光随着他的念诵一明一暗,像一盏被风吹得忽大忽小的灯,但始终没有灭。
葛云的额角开始渗出汗珠。
魂体从泥丸宫中升起,他踏上了那条路。红绳牵引着的那条、通往侯爷魂魄被困之处的路。那堵墙还在,那些凉滑的丝线还在,但这一次,丝线的颤动不一样了——它们在被什么东西吸引,在松动,在分神。
铜镜上的公主衣裙碎片发出了更亮的光。那光顺着铜镜的镜面往上爬,像水一样漫过镜缘,漫过葛云的手,漫过红绳,一直延伸到那片黑暗的尽头。
白布上的气息感应到了同源的东西。
它在犹豫。
葛云没有犹豫。他将真气猛地灌入红绳,顺着那条路冲了过去。这一次没有墙,那些丝线已经散开了大半,露出了一条窄窄的缝隙。他的魂体从那道缝隙里钻过去,在黑暗中一路往前。
他摸到了邢震的手。
他握住那只手,把公主衣裙的碎片按在邢震的魂体上。裹在侯爷身上的那些白布丝线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被攻击,是被认出了。
那些丝线开始松动。不是被扯断,是自己在松开,像是某种死死抓着不放的东西忽然失了力气。
葛云双手抓住松动的丝线,用力一扯。
白布裂开了一道口子。
邢震的魂体从裂缝里露出来。灰白色,暗淡,虚弱,但完整。葛云把真气渡过去,握住那只手,在黑暗中低声道:“侯爷,穿过棺材,顺着红绳回去。您的身体在前面。一直走,不要停。”
邢震的手慢慢收拢,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红绳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侯爷的魂正在顺着绳子往回走。葛云感知着那股震动越来越远、越来越稳,直到确认它已经进了侯爷的身体,才收回心神。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片裂开的白布。
白布还在。公主的气息还在里面,疏勒的邪术还附着在上面。他必须在魂体状态下把它彻底毁掉,否则疏勒迟早会循着痕迹找过来,后患无穷。
葛云双手掐诀,真气从魂体中逼出来,凝成一道锐利的剑气,朝着白布最薄弱的地方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