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猛地一震。
一股冰凉的力量从白布深处涌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拍在葛云的魂体上。葛云整个人被弹飞了出去,在黑暗中翻了几个滚,魂体剧震,眼前一阵发黑。
有人在靠近。
那种压迫感像一座山从头顶压下来,腐朽的、阴冷的、带着泥土和干尸气味的气息。
黑暗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高高的,瘦瘦的,穿着一件宽大的袍子。脖子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白布,从下巴一直绕到胸口,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枷锁。
疏勒。
邪师的意识投影过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朝葛云的方向一指。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黑暗中涌出来,像无形的锁链,缠住了葛云的魂体,勒紧,收紧。葛云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人攥在手心里的布,被一寸一寸地挤压、扭曲、撕裂。
疼。
不是□□的疼,是灵魂被撕裂的疼。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掐诀的手在发抖,真气在快速流失。
就在这时,他手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是公主衣裙的碎片。那块小小的布料在他手里发出暖色的光,不亮,但在黑暗中格外醒目。那光照在白布上,白布那些丝线忽然变得柔软了,像被什么东西安抚了。
缠绕葛云的力量松了一瞬。
疏勒的手臂猛地一顿。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双手齐出——更强大的力量压了过来。
但白布在犹豫。
那些丝线在葛云身边盘绕,像是在辨认他怀里的那团光,又像是在抗拒疏勒的命令。它们没有继续收紧,也没有完全松开,就那么悬在那里,进退两难。
疏勒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咒语。白布猛地一颤,丝线重新收紧。
葛云的魂体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他把残余的真气全部灌入双手,化作最后一道剑气,朝着白布最中间、那条裂缝的最深处,狠狠劈了下去。
白布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不是声音,是只能用灵魂感知到的、刺穿一切的震动。那啸叫声里有一个女人的影子——年轻的,穿着楼兰衣裙的,一闪而过。她看了葛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什么了的释然。
然后白布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
裂开的那一刹那,一股暖风从白布里涌出来,带着花香,带着水汽,带着一条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小河从远方流回来的气息。
白布上的光泽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两块普通的、褪了色的旧布,软塌塌地垂落在黑暗中。
疏勒的身影猛地一晃。他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些白布——原本缠绕得紧紧的,此刻却松散了大半,有一圈已经滑落了下来,搭在肩上。他抬起手,把滑落的白布重新缠回去,动作很快,但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朝葛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来不及了”的事情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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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州营房里。
邢荣一直盯着葛云的脸。那张脸上的血色在一点一点地褪去,从苍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蜡黄。嘴唇发紫,额角的汗顺着鬓发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葛云的眉头拧得很紧,嘴唇在不停地动,像是在念什么,但听不清。掐诀的手指在剧烈地发抖,手腕上的红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然后他看见葛云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去。红绳从他手腕上滑脱了。
邢荣冲过去,一把扶住葛云的肩膀。葛云的身体冰凉,呼吸急促而浅,脉象乱得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线。
就在这时候,床上的邢震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邢荣猛地转头——他看见父亲的眼皮在动,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嘴唇翕张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然后邢震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浑浊了一瞬,慢慢聚焦,落在了邢荣脸上。
“……荣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确实是他的声音。
邢荣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来得及朝父亲点了点头,就又把目光转回了葛云身上。
葛云的眼睛还闭着。他的脸色已经不像活人了。
邢荣低下头,看着葛云手腕上那截将脱未脱的红绳。
他不知道现在过了多久,但他知道,再不行动,葛云怕是回不来了。
他抽出腰间的匕首,一刀斩断了红绳。
绳子断开的那一刹那,葛云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从很深很深的水底猛地拽了上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
那双桃花眼涣散得厉害,瞳孔对着邢荣的方向,但焦点不在他身上。葛云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一丝声音。
“白布……没事了。不要担心我……我需要……休息。”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骨头缝里挤出来的。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的眼睛就合上了,整个人软了下去,无声无息。
邢荣抱着他,感觉到他的呼吸还在——极浅,极慢,但没有断。脉搏也还在,弱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但还在跳。
他活过来了。
但也只是活过来了。
邢荣把葛云轻轻放平在小塌上,扯过被子盖在他身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父亲。
邢震正看着他。老侯爷的脸上没有血色,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锐利。他看着邢荣,又看了看躺在铺位上的葛云,嘴唇动了一下。
“……是那孩子?”
“他救了您的命。”邢荣的声音很平,但底下的东西压得很沉,“您中了邪术,魂被拘走了。是他把您找回来的。”
邢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葛云的方向。
“照顾好他。”
“我会的。”
邢荣喊来军中大夫为侯爷检查身体情况,确认没有大碍,只是虚弱至极。
便抱着葛云回了他的房间。
邢荣在葛云床边坐了一整夜。
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他手腕上那道被红绳勒出的紫痕。他把葛云的手握在手心里,那手冰凉,指节细长,指尖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你答应过我的。”邢荣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你说等你回来。你回来了,现在又不醒。”
没有人回答他。
油灯烧了一整夜,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光线昏黄,照得葛云的脸像一尊蜡像。
天快亮的时候,胡军医来了一趟。替葛云把了脉,又翻了眼皮,捻着胡子沉吟了许久。
“这位小先生的伤,不是药石能治的。”胡军医说,“他的身子没有大碍,但魂魄受损了。好比一盏灯,灯油还在,灯芯却断了。得等他自己把灯芯接上。”
“要等多久?”邢荣问。
“不知道。也许三五天,也许十天半月,也许……”胡军医没有说下去。
邢荣没有追问。他知道也许后面是什么。
军医开了些聊胜于无的补药,离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展开舆图。舆图上的红圈还在,高车人的营地、粮草囤积处、巡逻路线,一一标注分明。他父亲还躺在床上,葛云也躺在床上。一个是被邪术伤了身子,一个是被邪术伤了魂魄。
而那个施邪术的人,还在八十里外的敌营里,脖子上缠着白布,等着下一场仗。
邢荣把舆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转身走出了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