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云沉默了一会儿,“你能去寻一些白布吗,哪怕是碎片,或者是从高车人手里缴获的、和白布有关的东西都行。有了实物,我才能知道它上面附着的是什么力量,才能找到破解的方法。”
邢荣点了点头。
“我想办法。”
葛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怎么做?”
“高车人的前锋营在城外八十里处。我带一队轻骑去探一探,抓个舌头回来。”邢荣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有舌头的嘴,总比没有舌头的脑袋有用。”
葛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小心”,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说不出口。
“把护身符带上。”葛云说。
“一直带着。”邢荣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第二天,邢荣点了一百轻骑,亲自带队出城。
葛云站在城墙上目送他们。百骑人马在戈壁上拉成一条线,玄色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邢荣骑在最前面,玄色骑装,黑色战马,一马当先。
风沙很快就模糊了他们的身影。
邢荣带兵的习惯和他爹不一样。邢震是稳扎稳打的类型,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从不打无准备之仗。邢荣不一样——他打仗的时候有一种直觉,像是天生就知道敌人的弱点在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退。
这在兵法上说不通,但在战场上很有用。
他带着一百轻骑绕过高车军的前哨,从一条当地人都不太知道的河谷迂回到敌军侧翼,在高车人还在吃午饭的时候突然杀出。冲锋的时机掐得很准——高车人刚结束上午的操练,甲胄卸了一半,战马拴在马厩里还没来得及备鞍。一百骑从河谷里冲出来的时候,高车营地里甚至没有人吹响号角。
邢荣没有恋战。他带着亲兵直插敌营中军,砍翻了几个试图组织抵抗的军官,然后在混乱中抓了一个身穿锦袍的高车将领——看衣着,至少是个千夫长。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己方伤亡不过十余人。
回程的路上,那个高车千夫长被绑在马背上,嘴里塞了麻核,一路上骂骂咧咧,但没人听得清他在骂什么。
邢荣策马走在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上一次上战场还是四年前的事。四年没杀人了,刀刃切入人体的触感让他有些不适应。
但他没有让人看出来。
回到肃州城,邢荣把俘虏交给亲兵看守,先去看了葛云。
葛云正对着桌上的桃木剑发呆。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没有伤,衣袍上有几处溅上去的血,不像他的。
“抓来了?”葛云问。
“抓来了,一个千夫长。”邢荣在凳子上坐下,端起葛云面前的茶碗灌了一口,才发现碗里不是茶是药,苦得他皱了下眉,“你明天来审。”
“我?”葛云愣了一下,“你们军中的审讯,我去不合适吧?”
“他要是肯开口,就不用你去了。”邢荣把药碗放下,“但我估摸着他不会。高车人的嘴都硬得很,万一拷打没用。得用你的法子。”
葛云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好。”
次日,关押俘虏的营帐里。
高车千夫长被绑在木桩上,嘴里没再塞麻核,但他一个字都不肯说。他的脸上有几处伤,身上衣服透着血迹,像是已经受了刑了。但他看着邢荣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带着嘲弄的恨意。
“你要杀就杀。”他用生硬的汉话说,“我什么都不会说。”
邢荣站在他面前,没有动怒。他退后一步,侧身看向葛云。
葛云走上前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威胁,甚至没有看那个千夫长的眼睛。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铜镜,背面刻着八卦纹,镜面被磨得锃亮。他把铜镜举到千夫长面前,镜面朝向对方的脸。
千夫长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不用睁眼。”葛云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闭着眼,我也看得到。”
他左手持镜,右手掐了一个诀,拇指掐在中指第一节,食指和小指伸直,无名指弯曲。口中低低念诵:
“太微帝君,六丁六甲。幽冥之事,吾为法官。视之不目,听之不耳。神光所照,洞彻九幽。急急如律令。”
铜镜的镜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
那不是反射的光——营帐里没有这种颜色的光。那光是从镜面内部透出来的,像是一潭深水被搅动了,底下的东西浮了上来。
葛云把镜面转向自己,闭上眼。
窥魂术——以法器为媒,侵入生人魂魄,读取记忆。是民间巫术的一种,爷爷教他的时候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这术法伤魂。被窥的人事后会头疼欲裂,精神萎靡十天半个月。”
铜镜里的青光开始流转。葛云的意识顺着那道光,潜入了千夫长的魂魄深处。
千夫长的记忆像一条浑浊的河,从他眼前流过——不连贯的、碎片化的画面,夹杂着他听不懂的语言和辨不清面目的面孔。
他看见戈壁。无边无际的戈壁,太阳毒辣,地面被晒得发白。一队人马在戈壁上跋涉,走在最前面的人穿着白袍,背影模糊,看不清脸。
画面一转。一座古城,土坯砌成的城墙,城门上刻着他看不懂的文字。城门被撞开了,高车士兵蜂拥而入,火把丢进城里,浓烟滚滚。
他看见一座宫殿。不大,但装饰精美,墙壁上绘着彩色的壁画,画的是河流、树木、牛羊和舞蹈的人。宫殿里弥漫着熏香的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有一个女人。
她跪在宫殿正中央,穿着鲜艳的衣裙,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和一双紧紧闭着的眼睛。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攥着一样东西——
白布。
一卷白布,从她的手指间垂下来,垂到地上,像一条静止的白蛇。
高车士兵冲进宫殿,用刀指着她。她没有动,没有抬头,没有看他们。她只是跪在那里,攥着那卷白布,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在祈祷。
然后她用那卷白布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动作很快,快到没有人来得及阻止。她手上青筋暴起,双手用力一拉,白布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她的身体猛地后仰,然后慢慢软倒,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
她倒下去的时候,风从宫殿的门口灌进来,把白布吹起来,飘飘荡荡的,像是一面旗。
葛云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画面恐怖,是因为那个女人的表情——无奈,愤怒,悲伤,她眼泪顺着脸颊滴下来。
画面又一转。
还是那个穿白袍的人,但这一次他站得更近了些。葛云看见了他的手——枯瘦的,骨节突出,指甲发黑。那双手捧着一卷白布,正是那个女人临死前攥着的那一卷。
白布上沾着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但在阳光下隐隐泛着光,像是什么东西还活着。
白袍人把那卷白布举过头顶,跪下来,朝着某个方向磕了三个头。他的嘴唇在动,在念什么,葛云听不清他的声音,但那卷白布在他头顶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
葛云的魂猛地从那片记忆中抽了出来。
他睁开眼,铜镜上的青光迅速消退,镜面恢复了原来的铜色。他后退了一步,扶住桌沿才站稳,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指在发抖。
邢荣上前一步扶住他:“怎么了?”
葛云没有说话。他闭了一会儿眼,深呼吸了两次,才抬起头来。
“我看见了一个女人。”他说,声音有些哑,“应该是楼兰的女人。她在宫殿里,用白布勒死了自己。然后那卷白布被人取走了,就是缠在侯爷身上的那种。”
他看着邢荣的眼睛,把接下来的话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
“那个邪师找到了那卷白布。他把它炼成了法器。”
他把铜镜收回袖中,转身看着木桩上那个千夫长。千夫长的脸色惨白,双眼空洞,嘴角有涎水淌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他三天之内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葛云说,“窥魂术的后劲。”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肃州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干燥的,带着沙尘的气味。
“白布应当与那女人的怨气有关。”他说,没有回头,“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但那个宫殿里的壁画上有她的画像,旁边刻着字。我不认识楼兰的文字,但我记住了那几个字的形状。”
他转过身,看着邢荣。
“如果要破这白布,得先知道她是谁,她死的时候心里念着什么。知道了这些,才能找到化解她怨气的方法。”
邢荣没有说话。他看着葛云苍白的脸,看着他还未擦干的冷汗,伸出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他说,“我会接着查。”
葛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营帐。
邢荣站在帐中,低头看着木桩上那个已经神志不清的千夫长。
疏勒。
白布。
殉国的楼兰女子。
他要把这些碎片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