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州的清晨来得比京城晚。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营地罩在里面。
营帐之间的过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沙尘,夜里落下来的,还没来得及被风吹走。
邢荣一夜没怎么睡。
他在议事大帐里坐了大半夜,面前摊着肃州驻防的舆图和这几日的军报。油灯添了三回,灯芯剪了两回,烟熏得他眼睛发涩,但脑子一直很清醒。他把高车军的动向、己方的兵力部署、粮草辎重的储备情况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又把秦将军说的那些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
白布。
楼兰。
高车。
十几年前的自相残杀。
这些线索像几块散落的拼图,他手里还缺最关键的那一块——那白布到底是什么东西,是谁在用,怎么才能破。
天刚亮,他就让人去请了秦将军,又传令召集军中副将,辰时整,议事大帐议事。
辰时,帐帘掀开,六位副将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秦将军,肃州副将,也是跟随邢震最久的老部下,年近五旬,脸膛黑红,手掌粗大,一看就是拿了几十年刀枪的人。他身后跟着五位副将,年纪从三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有的穿着甲胄,有的只穿了常服,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这是在边关待久了的人身上才有的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杀出来的。
他们进了帐,看见主位空着,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
邢荣没有坐主位。他坐在主位右侧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卷黄绫——他临走前请的圣旨。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从左到右扫过进帐的每一个人,不疾不徐。
六位副将站定,目光落在邢荣身上。有人认出了他,有人没有,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腰间那把刀——那是镇北侯邢震的佩刀,跟着他在北疆打了半辈子仗,刀鞘上的漆都磨掉了好几处,但依然被擦得锃亮。
秦将军率先抱拳:“小侯爷。”
其余五人跟着抱拳,喊了一声“小侯爷”。称呼是客气的,但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也有一丝不明显的不安。邢震昏迷不醒的消息已经在军中上层传开了,朝廷派谁来接替,会怎么处置,会不会影响到肃州的防务——这些问号悬在每个人头顶。
邢荣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圣旨,展开。
“圣上有旨。”
六位副将齐齐单膝跪下。
邢荣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圣旨的内容很简单——镇北侯邢震重伤昏迷期间,其子邢荣暂代肃州军务,统领三军,诸将须听其号令,不得有违。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把圣旨合拢,放在桌上。
帐中安静了一瞬。
秦将军第一个站起来,躬身抱拳:“末将谨遵圣命。”
他这一带头,其余五位副将也陆续站起来,抱拳领命。态度有快有慢,有人干脆利落,有人慢了半拍,但没有人出言反对。
邢荣把圣旨收好,从主位右侧走出来,站在帐中央,面对着六位副将。
他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横在双手上,低头看了一眼。
“这把刀,诸位都认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爹用它守了肃州十几年,刀鞘都磨成这样。”
他抬起头,看着帐中诸将。
“我爹现在躺在那里,醒不过来。高车人不会等他醒了再打。圣上让我暂代军务,可我自知不比诸位有经验、有资历。”他环视众人,“我需要诸位的辅佐。”
他把刀重新别回腰间。
“我在肃州待过,诸位也有认识我的。十三岁那年,我爹带我来过。那年秋天,高车人来犯,我爹让我在校场上站了一个月,看将士们操练。后来他带我去了一趟边防线,指着一片戈壁跟我说,那底下埋着他当年战死的亲兵。他说——邢荣,你记着,守肃州不是守一座城,是守这些人。”
帐中很安静。
秦将军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说话。其他几位副将的表情也有了一些变化。
邢荣接着说:“论打仗,诸位都是跟了我爹十几年的老将,比我经验多。论谋略,我不过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在座的随便一位都比我强。但现在是战时,高车人就在城外百里之外扎营,随时可能来犯。这种时候,军中最忌讳的不是主帅年轻,是人心不齐。”
他看着每一个人。
“圣旨上说‘暂代’,那我就暂代。仗怎么打,我听诸位的意见;决策我来做,出了事我担着。等我爹醒了,我把帅印还给他。在这之前——”
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更沉了。
“我希望诸位能像信任我爹一样信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大的本事,是因为我绝不会拿肃州将士的命去赌。我承诺——为将者,兵在将在,兵亡将亡。”
帐中沉默了几息。
秦将军第一个抱拳,声音不大,但很郑重。
“末将愿听小侯爷调遣。”
他身后的五位副将陆续抱拳,动作比方才快了些,目光里的审视也淡了几分。
邢荣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走到舆图前,让诸将围过来,把这几日的军情重新梳理了一遍。高车军的兵力部署、可能的进攻方向、己方的防御弱点、粮草辎重的补给路线——他问得很细,细到某一段城墙的修缮进度、某一支骑兵的战马草料储备。
诸位将军回答的时候,心里暗暗点了头。这小子不是纸上谈兵,他确实在肃州待过,也确实在认真做准备。
议事持续了约一个时辰,诸将散去。
邢荣把秦将军留了下来。
帐帘重新落下,帐中只剩两个人。
“秦叔,坐。”邢荣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秦望坐下,看着邢荣,等他开口。
“我有一件事要问你。”邢荣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肃州军中,可有人见过西域邪师?”
秦望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末将没有亲眼见过。”他说,“但末将驻守肃州这些年,听过不少传闻。高车军中养着邪师的事,边关百姓都在传,说那些人会些魇镇之术,能在战场上扰乱我军心神。十几年前那桩怪事,侯爷一直怀疑是有人在暗中作祟,但苦于找不到施术之人,最后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侯爷当年曾派人去查过。派出去的人带回来一个消息——说高车国有一个叫‘疏勒’的邪师,常年以白布绕颈,从不取下。高车王对他极为倚重,每次出征都带着他。但具体这个疏勒是什么来历、有什么本事,查不到。”
“疏勒。”邢荣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还有一件事,”秦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末将昨日回去以后,又问了几个在肃州住了几十年的老户。有一个人说,他年轻时见过高车人的邪师做法——不是打仗的时候,是祭祀的时候。他说那些邪师会用白布裹住俘虏的我军将士,然后念咒,念完之后祭品就没了生气,像一具行尸走肉。”
“白布。”邢荣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
“对,白布。”秦望看着他,“小侯爷,侯爷身上——”
“没有。”邢荣打断他,“侯爷身上没有白布。但是——”
他没有说下去。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邪师拘魂害人的事,不能告诉太多人,尤其是军中将领。这种事传出去,军心会乱。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没什么人,只有两个哨兵在远处巡逻。
“秦叔,你帮我打听一件事。”
“小侯爷请讲。”
“高车军中,那个叫疏勒的邪师,这次是否随军,又出没在哪里。还有——楼兰灭国的事,你再找人细查,尤其是楼兰王族是怎么死的,和疏勒有没有关系。”
秦望愣了一下,没有多问,抱拳领命。
“末将这就去办。”
他走到帐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邢荣一眼。
“小侯爷。”
“嗯?”
“侯爷会没事的。”
邢荣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秦将军掀帘出去了。
邢荣在帐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葛云的营帐。
葛云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面前摆着一本翻得起毛边的《巫术汇要》,但没有在看。他把书摊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画圈,眼睛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道裂缝,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昨晚睡了没有?”邢荣在他旁边坐下。
“睡了。”葛云把书合上,“你呢?”
邢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刚才从秦将军那里得到的情报说了一遍——疏勒,白布绕颈,高车军中的邪师,楼兰灭国的传闻。
“疏勒。”葛云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舌尖在“勒”字上顿了一下,“秦将军说这人常年以白布绕颈?”
“是。”
“侯爷魂上裹的也是白布。”葛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是巧合。”
“我也觉得不是。”邢荣说,“但我们现在不知道那白布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怎么破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