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布。

从头顶到脚底，层层叠叠，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只手。

葛云的手指在那些布上轻轻按了一下。丝线在他指尖下微微颤动，像是在吮吸什么——它们在吸邢震魂魄上的生气，一点一点地，像一根根细小的管子，把魂魄的能量往外面输送。

他顺着那些丝线输送的方向摸过去，发现它们穿过棺材的壁，延伸到更远的地方去了。这些布不只是用来困住侯爷的，它们还有一个作用——把侯爷魂魄的力量抽走，送到别处去。

送给谁？

葛云没有时间去想这个问题。他现在要做的是确认一件事——侯爷的魂还能不能回来。

他握住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扣紧。然后把真气从自己的魂体中逼出来，顺着交握的手掌，往邢震的魂体里送了一缕。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术法，只是最基础的续气之法——把自己的气渡给另一个魂魄，看对方能不能接收、能不能回应。

那一缕真气送进去的时候，邢震的手指动了。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是回应——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收拢了一下，力气很小，小得像新生儿握住了大人的手指。但确确实实是收拢了。

葛云的眼眶一热。

他没有松手，又送了一缕气进去。这一次，邢震的反应比刚才快了一些，手指收拢的幅度也大了一些。他的魂体在被囚禁和抽取的状态下，依然保留着意识，依然在挣扎，依然没有放弃。

葛云松开了手。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他的魂体是用术法送出来的，维持不了太久。如果他在外面停留超过一个时辰，他的身体会开始衰竭，到时候就算魂回去了，也会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他把那根红绳在邢震露在外面的那只手上多绕了一圈，系紧，确保绳子不会脱落。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穿过那堵墙——针眼还在，他缩成一线钻过去。走过那条灰烬铺成的路。红绳上的灰白色光芒在前方引路，忽明忽暗，像是在催促他快些。

他加快了脚步。

肃州营房里，邢荣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

他的腿有些发麻，但他没有动。他一直看着葛云的脸，看着那张脸上的颜色越来越灰暗，容光也逐渐淡了下去，渐渐和床上父亲的样子有了相似感。

他数着葛云的呼吸。很浅，很慢，但好在一直没断。

桌上的油灯烧掉了大半盏，灯芯结了灯花，光线暗了些。他不敢去剪，怕任何声响都会惊扰到那个盘腿坐着的人。

忽然，葛云的睫毛颤了一下。

邢荣的身体猛地绷紧。

葛云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挣扎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

那双桃花眼第一眼是涣散的，没有焦点，像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瞳孔慢慢收缩，慢慢聚焦，最后落在了邢荣脸上。

葛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找到了。”

邢荣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又猛地砸回来，砸得他胸口发疼。

葛云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嘴角，那个笑容很浅，很累，但很真。

“侯爷还在。他还在挣扎，还没有放弃。我给他渡了真气，他还能坚持一阵儿。”

他说完这句话，身体就往前栽了一下。邢荣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接住了他。葛云的脸埋在他胸口，呼吸急促，身体冰凉，但脉搏是稳的。

“你怎么这么凉。”邢荣的声音闷闷的，把外袍解开，把葛云裹进去。

葛云没有力气推开他，也没有力气说“我不冷”。他只是靠在邢荣怀里，闭着眼睛，听着他胸腔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邢荣。”

“嗯。”

“侯爷被困在一个地方。”葛云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黑黢黢的，像棺材。他身上裹着一层布，从头到脚，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那些布在吸他的魂力，送到别的地方去。但我们还有时间——”

邢荣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对。是布。”葛云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怀疑就是白布，秦将军说的那些，楼兰王族的死状，城外的白袍人——我想不是巧合。”

邢荣没有回答。他把葛云从怀里扶起来，让他靠在床柱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碗水端回来。

“先喝水。”他把碗递过去，“喝完再说。”

葛云接过碗，喝了两口。水是温的，不知道邢荣什么时候让人备的。他把碗捧在手心里，借着那点温度暖了暖手指。

“我派人去查。”邢荣说，“秦叔说的那些事——十几年前的自相残杀，楼兰灭国的传闻，父亲身上的白布。如果为一伙人所作，那高车军中一定有消息。”

葛云点了点头：“你找，我想办法破解它们。”

邢荣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

“先歇着。明天再说。”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葛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还没救出侯爷呢。”

邢荣没有再说话，拉开门闩，走了出去。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肃州特有的干燥的、混着沙土的气息。葛云靠在床柱上，看着那扇被他带上的门，把手里的碗又捧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