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邢荣的眼睛,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应当是西域本土的手段。”
邢荣的表情变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拉开门闩。
“秦叔。”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秦将军就在门外守着,听见喊声,几步跨进来。
“小侯爷?”
“最近对阵高车,军中可有什么奇怪的事?”邢荣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任何异常都可以,哪怕是很小的事。”
秦将军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小侯爷,这些日子侯爷的事……扰的末将心神大乱,旁的事都没太注意。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但末将方才想起来,十几年前,侯爷第一次镇守肃州的时候,也出过一桩怪事。”
邢荣的目光一凛。
“什么怪事?”
“那年秋末,高车人来犯,两军在肃州以西的戈壁上对阵。我军本占了上风,已经冲散了对方的阵型。可就在追剿残敌的时候——咱们自己的人忽然打起来了。”
秦将军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这件事在他心里压了很多年,每次翻出来都觉得不对劲。
“不是误伤。是发了疯一样地互相砍杀,叫都叫不住,拦都拦不住。那一仗,我们没折在敌人手里,倒折在自己人手里好几十个。侯爷后来严令不许再提,说是军心不稳,传出去不好。但末将一直觉得不对——那些人回去以后,问他们当时怎么了,一个个都说不知道,只记得眼前忽然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一仗之后呢?”葛云问。
“之后高车人实在不敌,就退了。侯爷当时也怀疑过是不是高车人搞的鬼,但苦无线索,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葛云和邢荣对视了一眼。
“十几年前……”葛云喃喃道,“那时候高车人就已经在用了。”
“秦叔,”邢荣的声音沉下来,“你驻守肃州多年,可曾听边关百姓提过高车有什么特殊的人物?不是将领,是那种……能通鬼神的人。”
秦将军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点了点头。
“小侯爷是说邪师?”
邢荣没有回答,等着他说下去。
“边关百姓确实有这种说法,”秦将军压低了声音,“说高车国养着一批邪师,代代相传,专门在战场上使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当年楼兰被高车所灭,就有传言说不是靠兵马,是靠邪师。楼兰国虽小,但据守要道,易守难攻,高车人打了三年没打下来,第四年忽然就破了城——城破之后,楼兰王族一夜之间全部暴毙,死状诡异,不像是刀兵所伤。”
“怎么个诡异法?”葛云问。
秦将军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末将也是听百姓口耳相传,未必是真。有人说看见楼兰王宫里飘着白布,有人说那些王族死的时候身上缠着白布条,还有人说楼兰城破之后,有人在城外看见一个穿白袍的人,手里捧着一卷白布,站在风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他说完,又摇了摇头,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些传闻太过离奇。
“末将当时只当是百姓编的,没太当真。如今听葛先生这么一说……”
他没有说下去。
葛云沉默了很久。
他把秦将军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邪师,楼兰灭国,十几年前的怪事,侯爷魂魄被封禁的路。这些东西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还没有线穿起来,但他已经看见了那根线的大致走向。
“秦将军,多谢。”葛云朝他抱了抱拳,“若再想起什么,烦请告知。”
秦将军点了点头,知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又只剩三个人。邢震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浅而慢,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还在往外渗水,但已经渗不出多少了。
“我要去看看。”葛云说。
邢荣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侯爷的魂应该被锁在某处。我方才探到那条路还在,只是被堵住了。我想顺着那条路跟过去,看看他在哪儿,被什么东西困着。”
“怎么跟?”邢荣问。
“出窍。”
“危险吗?”
葛云沉默了一瞬,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把桌上的东西重新整理好——铜钱叠成一摞,朱砂瓶塞紧,黄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有些事,不得不做,又只能一个人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