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州的夜来得晚。
直到戌时,天色才暗了下来,营房外头起了风,沙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抓挠。
葛云让人把屋里的油灯全点上,又多加了两盏,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他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在镇北侯床边的矮桌上摆开。铜钱、朱砂、黄纸、新笔、一碗清水、七枚通宝、一盏无根水——他让秦将军派人去百姓家中寻的接雨桶,只得这一盏无根水,不太好找,费了些周折。
邢荣站在门口,看着他把这些物什按方位摆好。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关门。”葛云头也没抬,“谁来都别开。不管听见什么动静,不许打断。”
邢荣沉默了一瞬,转身把门关上,门闩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躺在床上的邢震,坐在床边的葛云,和靠在门板上的邢荣。油灯的火苗偶尔晃一下,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葛云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里衣,将外袍也重新穿好,整理仪容。他深吸一口气,在床边盘腿坐下,面朝邢震。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约三尺长,一端系在邢震左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活结。另一端,他系在了自己的右手腕上,同样三圈,同样活结。
接着,他用朱砂在黄纸上画了一道符。不是寻常的安魂符,是引魂符——以生人之魂,引亡人之魄。不过,邢震还没亡,他只是丢了魂。所以他用的不是召亡,是寻踪。
符成,他在烛火上点燃,灰烬落入那碗无根水中。
“太上敕令,魂魄归身。神不离体,鬼不侵形。三魂速至,七魄急临。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他端起那碗水,指尖沾了一些,敕洒在邢震面门上。
邢震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挣扎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睁开。
葛云没有停。他把剩下的水用手指弹向四方,又掐了一个诀,拇指掐在中指第一节,其余三指伸直,压在邢震的印堂上。
“神光一照,万里皆空。此人魂魄,何处藏踪?吾今寻之,速速显形!”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丹田里逼出来的,带着一股沉沉的力道。屋里的灯火同时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吹了一口。
邢荣靠在门板上,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葛云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没有睁眼,但掐诀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红绳绷紧了,一端系在他的手腕上,另一端连着邢震的手腕。绳子上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光,灰白色的,像是月光被揉碎了浸进棉线里。
那道光顺着红绳,从邢震的手腕往葛云的方向延伸。
但只延伸了三寸。
然后它停了。
像一条路走到悬崖边,前面的路被什么东西斩断了。那光在断口处徘徊、闪烁,像是在寻找方向,又像是在抵抗什么力量。
葛云的眉头拧紧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那道光停在距他手腕约一臂远的地方,再往前,是一片虚无。他试着把自己的气顺着红绳送过去开路,但到了那个断口处,像是撞上了一堵墙——软的,但推不动,像是一大团黏稠的、凝滞的东西,把他的气挡在外面。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那堵墙动了一下。不是被他推开的,是往里凹了一下,然后弹回来,力道比他送过去的大得多。他的身体猛地一晃,差点从床边跌下去,手腕上的红绳勒出一道红痕。
“葛云!”邢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压得很低。
“别过来。”葛云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紧。
他稳住身体,把红绳重新系紧,闭眼,又试了第三次。
这一次他没有硬冲,而是像探路的触角一样,在断口处慢慢摸索。那堵墙没有温度,没有气息,不是活的,但也不是死的。它像是被什么人刻意布在那里的,专门用来阻隔魂魄的出入。
他在那堵墙上摸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墙本身的质地,是附着在上面的什么东西。凉的,滑的,像是一层细细的、密密的丝线缠绕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网。那些丝线太细了,细到肉眼看不见,但气能感觉到——它们在一根一根地颤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贪婪地吮吸着什么。
葛云的手指猛地一缩,真气收回来的速度太快,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黄纸簌簌作响。
他睁开眼,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那层灰白色的光已经从断口处退回来了,缩回了邢震的手腕附近,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的面色比方才更白了些,额角的汗顺着鬓发往下淌。
“召不回来。”他说,声音有些哑。
邢荣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指节泛白。
“什么意思?”
葛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重新叠好,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手指找一个安放的地方,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侯爷的魂不在。”他终于说,抬起头看着邢荣,“不在体内,也不在附近。被什么东西带走了,或是锁住了。我在他的魂魄和身体之间找到了一条路——那条路还在,说明他的魂还没散,还在某处。但路的尽头被人封住了。”
“封住了?”邢荣往前走了一步,“被谁?”
“不知道。”葛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不是寻常的力量。我方才探了一下,那层封禁上有一种很细密的、像丝线一样的东西,凉的,滑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不是正统术法,有阴损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