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但底下压着的东西还在。
“你才傻。”葛云偏过头,耳朵尖发烫,“涂完药没有?水凉了。”
邢荣低下头,把剩下的药膏涂完。他的动作比刚才更轻,指尖在伤口周围按揉了一圈,促进吸收。然后他把葛云的裤腿放下来,外袍拢好,站起来,把药瓶塞进包袱里。
“明天换一匹鞍垫厚的马。”他说,“我让人去寻。”
“不用——”
“用。”邢荣打断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睡。我去看看马料,一会儿回来。”
他推门出去了。葛云坐在床边,看着那扇晃动的门板,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里还残留着邢荣掌心的温度,粗糙的,带着枪茧的触感。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第四天清晨,驿站的马厩里多了一匹老马。
棕黄色的,鬃毛稀疏,背上的鞍垫厚得像褥子。邢荣站在马厩门口,看着葛云骑上去,在马背上颠了两下,表情比昨天舒展了些。
“这匹?”葛云问。
“驿站吏的。”邢荣说,“我加了银子,换到肃州再还他。”
葛云低头看着那匹老马,又看着邢荣。邢荣自己的黑马还拴在旁边,鞍垫是军中的制式,薄而硬,适合长途奔袭,不适合生手。
“你呢?”葛云问,“不换?”
“我不用。”邢荣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习惯了。”
两匹马并排走出驿站。邢荣骑得比前几天慢,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葛云,确认他跟得上。葛云抓着缰绳,大腿内侧的伤口被厚鞍垫隔着,疼得轻了些,但每一下颠簸还是牵扯着神经。
他咬着牙没出声。
邢荣看见了。他忽然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葛云马前,仰头看着他。
“下来。”
“干什么?”
“下来。”邢荣伸出手,掌心朝上,“我牵着你走一段。前面是坡,下马省些力。”
葛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看着他仰着的脸。晨光从邢荣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眉眼间的疲惫被光冲淡了些,但眼底的认真还在。
“……我自己能骑。”
“我知道你能。”邢荣说,手没有收回去,“但我想牵着你。”
葛云沉默了一瞬,把缰绳递给他,翻身下马。落地的瞬间,大腿内侧的伤口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出声。
邢荣接过缰绳,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然后他牵着两匹马,走在前面,步伐不快,靴底踩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葛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玄色骑装被风吹得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轮廓,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在荒原上的树。
“邢荣。”
“嗯?”
“你牵马,我走路,谁更累?”
“我累。”邢荣没有回头,“但我乐意。”
葛云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他快走两步,与邢荣并肩,两人的影子被晨光投在官道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中间隔着两匹马的缰绳,但步调是一致的。
腊月二十九,三十,正月初一。
他们错过了除夕。大年三十那天经过一个没有驿站的路段,在野外扎营。两个人靠着一棵枯树坐了半夜,邢荣从包袱里掏出一包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他。
“过年了。”邢荣说。
“嗯。”葛云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硬的,嚼起来嘎嘣响,“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两个人坐在树下,头顶的星星又密又亮。邢荣伸出手,把葛云肩上落的一片枯叶摘掉,手指在他肩头停了一瞬。
“等回去了,”他说,“我给你补一顿年夜饭。”
“你说的。”
“我说的。”
正月初二,他们进了肃州地界。
风变了。不再是京城的干冷,肃州的风里有沙,有铁锈味,还有一种古老战场的血腥气。葛云把拥项拉上来遮住半张脸,眯着眼往前看。地平线很低,天压得很沉,远处的城墙出现了——灰色的,不高,但很厚。
城门口有人等着。一个中年将领,身材魁梧,脸膛被风沙吹得黑红。
“秦叔。”邢荣勒住马,翻身下来。
秦将军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邢荣的肩膀,眼眶泛红:“小侯爷,你可算来了。侯爷他——”
他没有说下去。邢荣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多问:“带我去看看。”
葛云从马背上下来,腿有些抖,但站住了。他把包袱背好,快走几步跟上。
“这位是?”秦将军回头看了一眼葛云。
“葛先生,”邢荣说,“我带来的大夫。”
秦将军目光在葛云身上停了一瞬——太年轻了,看着不像大夫。但他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肃州城的营房比葛云想象的还要简陋。土坯房,木头柱子,地面夯得不太平。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角落里堆着几筐用过的绷带,布条上还能看见暗褐色的血迹。
秦将军推开一扇木门。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用厚布帘挡着,只点了一盏油灯。床是用木板搭的,铺了一层薄被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躺在上面,盖着军中的灰色毡毯。
镇北侯邢震。
葛云上一次见他是在京城,那时他坐在正厅的主位上,腰背挺直,目光如炬。此刻他躺在这里,脸色灰白,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床边站着两个军医,一个在煎药,一个在翻医书。看见邢荣进来,都站了起来,神色惶惶。
“小侯爷。”
“情况如何?”邢荣的声音很平,但葛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着。
年长的军医犹豫了一下:“侯爷中的是箭毒,西域特有。毒已清了九成。但——侯爷就是不醒。脉象时有时无,时强时弱。”
邢荣没有说话。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父亲的脸,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微微侧身,看向葛云。
葛云走上前去。
他把包袱放在床尾的凳子上,在床边坐下来。先是摸了脉——左手,右手,又摸了一遍左手。脉象很弱,但不乱,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在底下的脉。
他翻看了邢震的眼皮,瞳孔对光有反应,但迟钝。又摸了摸手,手指冰凉,但指甲盖底下还有血色。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右手搭在邢震的手腕上,三根手指按住脉门。左手掐了一个诀,拇指和食指掐在中指根部,其余三指伸直。
他在摸鬼脉。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屋里的空气像是忽然沉了半拍,秦将军和两个军医都觉得胸口闷了一下。
邢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钉在葛云的脸上。
葛云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掐诀的手指微微发颤,嘴唇抿得发白。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松开了手。
睁开眼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是一种确认了某件最不想确认的事情之后的凝重。
他看着邢荣,嘴唇动了一下,“神魂有异,马上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