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不明。”葛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有险,但——卦象没有显示结果。”
他没说“凶”。也没说“吉”。因为他确实看不清。卦象到最关键的地方就断了,像一条路走到悬崖边,前面是雾,什么都看不见。
邢荣盯着桌上的铜钱看了很久。
“什么叫‘没有显示结果’?”
“就是——”葛云斟酌着用词,“吉凶未卜。卦象走到一半就断了,我算不出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我道行不够。”
邢荣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铜钱上收回来,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有握枪磨出来的老茧,此刻安静地搁在桌上,一动不动。
屋里沉默了很久。
葛云感到心上一阵闷痛,“会没事的,邢荣,别担心,有我呢。”
“…好,别告诉我娘。”邢荣说。
“我知道。”
邢荣站起来,把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放回签筒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的事。
“葛云。”
“嗯。”
“你方才说,卦象没有显示结果。”他把签筒的盖子盖好,放回桌上,“那是不是说,结果还没定?”
葛云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是。”他说,“没定。所以才算不出来。”
邢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夜风灌进来,冷得葛云缩了缩脖子。邢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
“早点睡吧。”他说,然后走了。
葛云坐在桌边,看着那个影子从门口消失,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摆在桌上的手指。指尖沾着一点签筒上残留的朱砂,还没有擦干净。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朱砂的气味淡淡的,混着铜钱上的锈味。
爷爷教过他,六爻断卦,最重要的是“诚”。心诚则卦灵,心乱则卦乱。
他今天心乱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算到侯爷的命宫里有一样东西——不是死,是“困”。行军者,困可能比死更可怕。他不敢告诉邢荣。
腊月二十七,午后。
葛云在东院熬药。宋氏的风寒好了大半,但安神汤还得再喝两剂。他蹲在灶房门口,看着砂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泡,药香味混着炭火的烟气,呛得他眯了眯眼。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又快又重,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咔咔咔的,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葛云站起来,推开院门,看见正院的方向已经聚了好几个人。
邢荣站在正厅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但葛云看见他攥信的指节白得发青。
宋氏从卧房出来,披着外袍,头发还没梳好。她看见邢荣手里的信,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谁来的信?”
邢荣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母亲,葛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听见他的声音——
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调。
“肃州军报。”他说,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我爹遇袭,重伤昏迷,已三日未醒。”
宋氏的身体晃了一下。
军报上的三日,加上信送来的时间……没有人敢再想下去。
丫鬟赶紧扶住她。她的手搭在丫鬟胳膊上,指节用力,稳住了自己。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军报上怎么说?”她问,声音几乎是平的。
邢荣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纸,又抬起头。
“大军行至肃州以西八十里处,遇高车国精锐伏击。我爹率亲兵断后,中了一支冷箭——箭上有毒。”
他说“有毒”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军医说,毒不厉害,西域常见,但解毒之后人迟迟未醒。随军的几个大夫皆束手无策。”
宋氏闭上眼睛。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从回廊里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邢荣猛地转身欲走。
“荣儿,你要去吗。”宋氏睁开眼,看着邢荣。是疑问句,却说出了陈述的笃定。
“是。”邢荣说,“我已写好请命折子,即刻送入宫中。若圣上恩准,我明日便出发。”
宋氏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那个曾经在京城惹是生非、被她和他爹操碎了心的少年,此刻站在她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稳,目光没有躲闪。
“去吧。”宋氏说。她的声音有一瞬间的颤,但很快压住了,“你爹在那边,需要有人照看,也要有人主持大局。”
“娘——”
“我没事。”宋氏打断他,摆了摆手,“府里有下人,有大夫,你不用担心我。你爹那边——”她顿了一下,“把人给我带回来。”
“是。”邢荣跪地,对着宋氏磕了下去,“儿子必不负所托。”
宋氏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由丫鬟扶着,慢慢走回了卧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肩膀微微颤了颤,然后推门进去了。
葛云站在回廊拐角处,没有说话。
邢荣站起来,把手里的军报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手指找一个安放的地方。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葛云。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腊梅的花瓣被风吹落的声音。
葛云走过去,在邢荣面前站定。
“我跟你去。”
“不用。”邢荣说,“肃州太远,路上——”
“你是想说危险吗?”葛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侯爷中的是毒箭,军医都束手无策。你带十个大夫去,都不一定管用。而我——”
他抬起头,看着邢荣的眼睛。
“我可另辟蹊径。”
邢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觉得他此刻不能承认他是想要依赖葛云的。
葛云不等他回答,转身往东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去收拾包袱。你进宫请旨。明天一早,东院门口见。”
说完就走了。
邢荣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那个青色的身影穿过回廊,消失在月亮门后面。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腊梅将谢未谢的残香,凉丝丝的,钻进领口里。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缝着一枚小小的锦囊——葛云给侯爷绣平安符的时候,还用边角料给他做了一枚开智符,当时虽然是玩笑,但他仍然舍不得轻慢对待。
他攥紧了锦囊,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往书房走去。
明日出发。
肃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