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出征那日,天还没亮透。
邢荣去送的。葛云没有跟去城门口,只在侯府大门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巷口的晨雾里。
邢荣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头跟着走远了。
宋氏站在大门口,手里攥着帕子,腰背挺得笔直,目送丈夫的身影远去。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屋,脚步稳稳当当的,和平时没有两样。
但葛云注意到,她攥帕子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夫人,回屋吧,外头冷。”丫鬟轻声劝。
“嗯。”宋氏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葛云回东院找出来几件厚衣裳。他正在寻摸京城合适的宅子,准备同邢荣招呼一声先搬出去。
京城的冬天比葛仙村冷得多,需要做的准备还很多,他来了这些日子也没能完全习惯。铜盆里的炭火要添两回才够暖,夜里盖两床被子脚还是凉的。
邢荣从城门口回来后,一整天没怎么说话。
他在正院的书房里待着,翻兵部送来的公文,翻到掌灯时分才出来。晚饭时宋氏让厨房做了他爱吃的菜,他只动了几筷子,就说“吃饱了”,陪宋氏用完便起身告退。
葛云在回廊里截住了他。
“你怎么了?”
“没怎么。”邢荣说,语气是平常的,但脚步没停。
葛云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邢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跟我说实话。”葛云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
邢荣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廊下的灯笼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褪去了平时故作严肃的冷硬,换成一种压着什么东西的紧绷。
“我爹今日走的时候,”他说,声音有些涩,“我忽然想起来,他胸前有道旧伤。是十年前在北疆受的箭伤,差一点就一箭穿心,幸好卡在了胸骨上。大夫说再偏一点人就没了。”
他说着,顿了顿。
“我小时候不懂事,觉得他命大,不会有事。今天送他走的时候,我忽然想——万一呢?”
葛云没有说话。他松开邢荣的袖子,把手收回来,垂下眼。
“不会有事的。”他说,声音很轻。
邢荣没有说话。
葛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们谁都知道这样的安慰有多苍白无力。
“我爹他岁数也大了……他…”邢荣没有说下去。
这种不安,又能跟谁诉说呢?
腊月二十三,小年。
侯府里挂上了红灯笼,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蒸年糕、炸丸子、卤肉,热气从灶房的门缝里往外冒,把院子里的寒气冲淡了不少。
宋氏这几日精神不太好。她说是天冷,老毛病犯了,多歇歇就好。
葛云给她把了脉,确实是风寒入体的症候,开了两副驱寒的药,嘱咐丫鬟按时煎服。但他注意到,宋氏的脉象里有一样东西不是风寒能解释的——是心脉不宁,郁结于胸。
他没说。有些病,不是靠吃药可以治的,只能靠时间。
腊月二十五,夜里。
葛云已经躺下了,忽然听见院墙那边传来动静。是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压抑的惊呼。
他披衣起身,推开院门,看见正院的方向灯火通明。
丫鬟们从宋氏的卧房里进进出出,有人端着水盆,有人捧着药碗,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惶惶的神色。邢荣站在正厅门口,衣袍没系好,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
葛云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
“我娘做了噩梦,”邢荣的声音有些紧,“惊醒以后心口疼,喘不上气。大夫已经进去了。”
葛云皱了皱眉,跟着邢荣进了正厅。宋氏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额上全是冷汗,丫鬟正在给她擦。大夫坐在床边把脉,眉头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夫人是心脉不宁,惊悸所致,”大夫站起来,对邢荣拱了拱手,“并无大碍,服两剂安神定志的药,静养几日便好。只是——”
“只是什么?”邢荣问。
“夫人最近可有什么心事?”大夫斟酌着措辞,“这病根不在身上,在心上。若心事不除,药石也只能治标。”
邢荣没有说话。这说辞几日前他便听葛云讲过了。
大夫开了方子,丫鬟跟着去抓药煎药。葛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宋氏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便拉着邢荣退出了卧房。
两人站在回廊里,夜深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夫人可有说…她梦见了什么?”葛云问。
“没细说。”邢荣靠在廊柱上,声音闷闷的,“就说梦见我爹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葛云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葛云。”
“嗯。”
“你…你可否算一卦?”邢荣低着头说。
葛云抬起脸看着邢荣。廊下的灯笼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暗各半。
不需要问他想算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葛云没心情调笑邢荣以前不是对他的手艺不屑一顾吗,他只是知道,一个向来不信鬼神之说的人,开始寄希望于玄学,是有多慌张。
“好。”葛云垂下眼,“只是你现在心神不宁,我算一卦,准确度不能保证。你答应我,无论好坏,你不许胡思乱想。”
邢荣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东院。葛云把门关上,点了灯,从包袱里取出签筒和铜钱。
他没有用奇门遁甲——那太繁复,不适合当下他们二人的心境。他用的是最简单的六爻法,三枚铜钱,六次摇卦,以钱代蓍。
邢荣坐在桌边,看他把铜钱放进筒里,合掌摇动,然后倒在桌上。铜钱在桌面上滚了几圈,一枚落定,两枚还在转,最后也停了。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葛云的手指开始发凉。
不是屋里冷,是卦象在告诉他一些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第四次。第五次。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第六次。铜钱落定。
葛云看着桌上的卦象,没有立刻说话。
六爻已成,卦象凶险。
本卦为“师”,师者,军旅也,亦主征战。变卦为“坎”,坎为水,为险陷。师卦变坎卦,是行军遇险之象。
父母爻为侯爷,临白虎——白虎主血光、刑伤。用神为官鬼,当令之像,冲克父母。
葛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怎么样?”邢荣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大,但绷得很紧。
葛云抬起头,看着邢荣。
他想说“没事的”,想说“卦象不能全信”,想说“也许是我想多了”。但他看着邢荣的眼睛,那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在太平镇的时候就骗不过他。现在更骗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