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客居聚过之后没几天,葛云就察觉到了侯府气氛的变化。
先是邢荣的作息变了。以前他天不亮去校场,练到日上三竿回来,下午基本是闲的。现在他上午练完,下午还要去兵部衙门送公文,有时候天黑了才回来,脸上带着被冷风吹出来的红印子。
然后是他爹邢震。镇北侯平日里虽不苟言笑,但晚饭总是按时回来吃的。这几天连着两顿没见人影,宋氏让人把饭菜热了又热,最后凉透了也没动筷子。
葛云没有问,但心里隐隐有了预感。
那天戌时,邢荣从兵部回来,在院子里碰见葛云。他手里攥着一封拆了封的信,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葛云问。
邢荣犹豫了一下,把信递给他。
是兵部的急报。西域高车国在肃州边境集结兵力,已有三处哨所被袭,守军伤亡数十人。肃州守将请求朝廷增援。
“高车国?”葛云想起沈砚在迎客居提过这个名字。
“西域一个小国,以前是楼兰的附属部落,后来把楼兰灭了,他们占了那片地。”邢荣的声音很低,“我爹年轻的时候跟他们打过。这帮人打仗不要命,但最麻烦的不是他们。”
“那是什么?”
“西域的邪师。”邢荣皱了皱眉,“高车国养了几个邪师,战场上会些魇镇之术,我军将士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失了神智,被自己人砍杀。我爹当年吃过这个亏。”
葛云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叩了两下。魇镇之术,他懂。那不是正统的道法,是西域巫术的变种,邪门得很。
“侯爷怎么说?”
“我爹已经进宫请旨了。”邢荣把信收回袖子里,“肃州是他当年的旧防区,他最熟悉。朝廷若派援军,主帅多半是他。”
葛云没有说话。他看着邢荣的侧脸,那张年轻的面孔在廊下的灯光里显出几分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凝重。
“你担心他?”葛云问。
邢荣沉默了一瞬,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爹那个人,上了战场就不要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当年在肃州,他身上中过三箭,还冲在最前面。回来以后我娘给他上药,他一声没吭,倒是嫌我娘手重。”
葛云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冷硬的少年,在说起父亲的时候,其实是个怕失去父亲的孩子。
“不会有事的。”葛云说。他想说“我替你看着”,但这几个字太重,临到嘴边换成了:“侯爷戎马半生,什么场面没见过。”
邢荣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咽回去的半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镇北侯邢震从宫里回来了。
圣旨已下,命邢震为平西大将军,率兵三万驰援肃州。三日后启程。
消息传回侯府,下人们立刻忙碌起来,收拾行装、打点粮草、整饬兵器。整个侯府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钟,每个人都走得比平时快,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
邢震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
傍晚的时候,他忽然派人来叫邢荣。
葛云正在东院晾衣裳,看见传话的下人匆匆走过,也看见邢荣从正院方向往书房走。他远远地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晾衣裳,但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书房里点着灯,光线不大好,邢震坐在案后,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舆图,上面用朱笔标了几处地方。
“坐。”邢震没有抬头。
邢荣在对面坐下。父子俩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有先开口。舆图上那些朱笔标注的红圈在灯光下像是一个个正在燃烧的小火苗。
邢震把舆图卷起来,往旁边一搁,终于抬起头看着邢荣。
“你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
邢荣没有接话。他知道。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太了解他爹了。邢震这个人,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肃州这一去,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邢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一样稳,“过年我是回不来了,我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侯府上下你来照看。”
“是。”
“你娘那边,多去请安。她嘴上不说,心里惦记。”
“我明白的。”
“兵部那边若有事,去找沈侍郎。他家家风纯正,你跟沈砚那孩子关系也好,可以信。”
“嗯。”
邢震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一连应了三件事,没有多话,没有顶嘴,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梗着脖子说“凭什么命令我”。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像一棵终于扎稳了根的小树。
“还有一件事。”邢震从案头的匣子里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放在桌上。
邢荣的目光落在那卷黄绫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是圣旨。封邢荣为镇北侯世子的圣旨。
“我离京之前,已经请了旨。”邢震把圣旨推过来,“从现在起,你就是侯府的世子了。”
邢荣看着那卷黄绫,没有伸手去接。
“怎么,不想要?”邢震的声音没有变,但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试探,又像是早就知道答案的笃定。
邢荣抬起头看着父亲。
他想说“我不要”,想说“你自己回来给我”,想说“你别去”。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些话说了也白说。邢震这个人,从二十岁开始守北疆,打了半辈子仗,不是谁的劝能劝住的。他是那种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他伸手,把圣旨接了过来。
黄绫入手,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要重。不是因为绫罗绸缎的分量,是因为他知道这卷东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以后,他不再只是“邢震的儿子”,而是镇北侯府过了明面的继承人,是这个家将来的主人。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不能再吊儿郎当的逛集市和人打架,不能再把“不想当兵”挂在嘴边。
他接过来的不只是一道圣旨,是一副担子。
邢震看着他接过圣旨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笑,也是一种“你可以了”的认可,淡淡的,像战场上将军对士兵说“跟上”时的那种语气。
“行了,”邢震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邢荣面前,“你回去吧。明早跟我去校场,我再教你一套枪法。”
邢荣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道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