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有刀刻般的皱纹,有北疆风沙留下的沟壑,有一道从额角斜拉到眉尾的旧疤。他小时候觉得他爹是铁打的,不会老、不会伤、不会败。后来他长大了,在北疆见了阵仗,才知道铁也会生锈,也会断裂。
“爹,”他开口了。这个字他平时很少叫,一般都是“父亲”,正式、生分、有距离感。
邢震的脚步停了一下。
“平安回来。”邢荣说。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都咬得很清楚。
邢震背对着他站了一瞬,没有回头。然后他伸出手,在邢荣的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和校场上拍他肩说“再来”时一模一样。
“少废话。滚去睡觉,明早练枪。”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焰晃了晃,又稳住了。
邢荣拿着圣旨走出书房,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廊下的灯笼照着他手里的黄绫,明黄的底色在光影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爹从北疆回来,带了一把弯刀送给他。他高兴得满院子跑,逢人就说“我爹给我的刀”。他娘笑他没见过世面,他爹站在廊下看着,什么话都没说,但嘴角是弯的。
那是他记忆里父亲笑得最明显的一次。
他攥紧手里的圣旨,吸了一口冬夜里冷冽的空气,然后迈步往东院走去。
走到东院门口,月亮门里透出一线灯光。葛云的屋里还亮着灯。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门。
“进来。”葛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门进去,葛云正坐在桌边看书,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旧书,旁边搁着一盏茶。见他进来,抬起头。
“这么晚了,有事?”
邢荣走过去,把手里的圣旨放在桌上。
葛云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卷黄绫上,瞳孔微缩。他虽然没见过真正的圣旨,但黄绫的质地和上面隐约可见的龙纹纹样,让他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
“怎么了?”他问。
“我受封世子了。”
葛云沉默了一瞬。他不是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世子的身份意味着邢荣不再是那个可以在太平镇晃荡两年的闲散公子,他是镇北侯府的继承人,将来要担起一府的荣辱,甚至可能继承他父亲的衣钵,去北疆守边。
“恭喜。”葛云说,虽然只有两个字,但绝不是敷衍,他知道这个时候说太多反而显得假。
邢荣在桌边坐下,看着桌上那道圣旨。
“我爹说明天带我去校场,再教一套枪法。”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也很平,但葛云听出来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喜悦,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葛云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从里面翻出一个东西,转身放在邢荣面前。
是一枚小小的锦囊,青色的布面,上面绣着一个极简的平安符纹样,针脚不算精致,甚至有几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绣的人很认真。
“什么东西?”邢荣拿起来,捏了捏,里面像是装了什么东西,软软的,有点分量。
“平安符。”葛云坐回去,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睛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梗,不看他,“我画的,塞了些安神的药材。你让人带去给侯爷,放在贴身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战场上,多少能挡一道。”
邢荣攥着那个锦囊,指腹摩挲着上面不那么平整的针脚。
“符袋你绣的?”他问。
“不是,”葛云答得很快,“我买的。”
“针脚歪成这样,哪家铺子买的?”
“......你管哪家铺子买的,能用就行。”
邢荣看着他那副“你再问我就翻脸”的表情,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他把锦囊收进怀里,站起来。
“谢了。”
“又不是给你的,谢什么。”
邢荣没有反驳。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葛云一眼。灯光下,葛云的脸被照得有些朦胧,那双桃花眼半垂着,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
“葛云。”
“嗯?”
“等我爹平安回来,我让他请你吃望京楼。”
葛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凌厉,只有一种很认真、很郑重的东西。
“行,”葛云说,“吃两顿,你们父子一人请一顿。”
邢荣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没有再说,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霜。他走到月亮门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葛云窗户里透出的灯光,然后把怀里那枚锦囊拿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片刻。
针脚确实歪。
但歪得挺好看的。
他把锦囊重新收好,大步流星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二天天不亮,校场上传来了枪棍交击的声音。
比平时更早,比平时更响。
只是收枪的时候,镇北侯腰上多了一个青色的锦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