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云在侯府住了几日,渐渐摸清了邢荣在京城的圈子。
说是圈子,其实拢共就那么三五个人——都是武将家的子弟,从小在校场上摸爬滚打混大的。
有的去了外地驻防,有的在五城兵马司当差,还有两个和他一样,属于“被家里按着头在京城待着”的那类。
“赵小将军前几日从郬府镇回来了,”邢荣把手里的信纸递给葛云,“说想见见你。”
葛云接过信纸扫了一眼,字迹潦草得像是鬼画符,只认得出“荣哥 ""聚聚 ""带人”几个词。
赵湛是邢荣的发小,人比较老实,前些年就被赵将军带去边防驻镇了。
“这写的什么?”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你们武将家的字都这样?”
“赵湛写字本来就丑,”邢荣面不改色地把信纸抽回去,“我字好看。”
“你的字只能算是‘工整’,”葛云纠正他,“不是好看。”
邢荣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但嘴角弯了一下。
赴约那日,正逢休沐,赵湛把还在京城呆着的朋友们都约了出来
约的地方是东市牌楼边上的一家酒楼,叫迎客居。邢荣说这家的羊肉锅子配醉仙酿是京城一绝,赵湛每次回京都要来吃。
葛云跟在他身后穿过两条街,一路上邢荣给他指了几处地方——这是五城兵马司的衙门,那是他小时候翻墙偷跑出去玩的豁口,拐角那家铺子的糖炒栗子最好吃。
“你小时候没少挨打吧?”葛云问。
“赵湛比我挨得多,”邢荣说,“他爹是郬府总兵,总爱把他带到总兵府管教。打人还不用板子,用鞭子。”
葛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武将家的孩子确实不容易。
迎客居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但进去以后别有洞天。二楼临窗的雅间,桌上已经摆好了锅子,羊肉片码得整整齐齐,铜锅里的炭火正旺,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美酒醉仙酿在一旁用雪镇着,等凉了给他们解热气用。
靠窗坐着两个人。
一个显老,看上去得有二十出头,身材魁梧,脸膛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边关晒出来的。他见了邢荣,腾地站起来,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荣哥!你可算来了!等你半天了!”
另一个瞅着年轻些,白净面皮,穿了件宝蓝色的袍子,坐在那儿没动,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笑眯眯地喊了声“荣哥”。
邢荣给他们介绍。
黑脸大嗓门的是赵湛,郬府总兵之子,刚从北边回来。白净面皮的那个叫沈砚,他爹在兵部当侍郎,算是这个圈子里唯一不拿刀枪的人。
还有两个当差的没到,休沐日干什么都懒散。
“这就是葛云。”邢荣介绍道。
赵湛的目光落在葛云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咧嘴笑了:“荣哥信里说你长得好看,我还以为他吹牛呢。”
葛云还没来得及反应,邢荣已经先开口了:“你闭上嘴。”
赵湛嘿嘿笑着,招呼他们坐下。沈砚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多看了葛云两眼,目光温和,带着一种“我大概看明白了”的笑意,没有多问。
没多久人就到齐了,赵湛招呼着下肉。
这羊肉锅子确实好吃,简直是冬季良配。炭火铜锅,清汤底,羊肉片切得薄如纸,在沸水里一涮就卷边,蘸上麻酱韭菜花,入口嫩得不像话。
赵湛一边涮肉一边说北边的军务,什么部落小王子又来犯边、郬府的城墙哪一段该修了、他爹上个月又斩了几个敌首。邢荣听着,偶尔问两句,葛云就在旁边安静地吃菜,不插嘴,但听得认真。
吃到一半,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不长眼的东西!”
马蹄声从街那头传来,又急又乱,伴随着行人的惊叫和躲避声。葛云从窗户往下看,就见主街上两个人骑着马并排奔跑,骑术不怎么样,马已经有些失控了,但骑手还在笑闹,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个挑担的老汉躲闪不及,担子被马蹄踢翻,红枣滚了一地。老汉蹲在地上捡枣,那两个骑马的纨绔已经从他身边冲过去了,连头都没回。
“又是那俩。”沈砚皱了皱眉,“礼部王侍郎家的老二和他表弟,出了名的混账。”
赵湛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他妈是东市,纵马伤人是要送兵马司的!”
“没人管?”葛云问。
“管过,”沈砚说,“关了两天,放出来照旧。他爹在御前说得上话,五城兵马司的人也不想得罪。”
楼下又是一阵惊叫。那两个纨绔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调转马头又往回跑,街上的人四散奔逃,一个小贩的摊子被马腿扫翻,碗碟碎了一地。
葛云放下筷子,看了看邢荣。
邢荣皱着眉,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蹭的站了起来。葛云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我来。”
邢荣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又有一丝了然。他重新坐回去,没有拦。
葛云走到窗前,右手缩进袖子里,指尖捻了捻袖中暗藏的一点朱砂——他出门时随身带的,不多,但够用。他左手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三下,右手用力把朱砂粉送出去,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了一句极短的诀。
不是伤人的术法。只是让那两匹马短暂地“迷路”——眼前的街景会变得模糊,原本直行的路在它们眼中会突然出现一道看不见的障碍。马会本能地急停。
楼下传来两声嘶鸣。
两匹马几乎同时前蹄扬起,猛地刹住,骑手猝不及防,一个被甩下马背摔了个狗啃泥,另一个死死抱住马脖子才没掉下来,但整个人挂在马侧,靴子踩在地上拖了一截,狼狈至极。
街上的人先是一愣,然后哄笑起来。
那两个纨绔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想骂人却找不到对象——马是自己停的,路上没有任何障碍。他们互相瞪了一眼,以为是对方的马惊了自己的马,差点当场吵起来。
赵湛趴在窗沿上往下看,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你们看那俩的样儿!摔得跟王八似的!”
沈砚也笑了,但笑得比赵湛含蓄得多。他看了一眼葛云,又看了一眼邢荣,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
赵湛笑够了,转头冲邢荣竖起大拇指:“荣哥,还是你行。我还在想你要怎么收拾他俩呢,你这手——”他比划了一下,“怎么弄的?隔空御马?这也太神了吧!”
邢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不是我。”
“啊?”
邢荣放下茶杯,下巴朝葛云的方向抬了抬:“问他。”
赵湛愣住了。他看着葛云,葛云已经从窗边走回来了,正拿帕子擦手指上沾的朱砂,表情云淡风轻,好像刚才只是弹走了一只苍蝇。
“你?”赵湛的眼睛瞪大了,“你让那两匹马停的?你怎么做到的?”
“一点小术法,”葛云把帕子收起来,“障眼法。让马以为前面有堵墙,它就停了。不伤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