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湛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再张开:“不是,你这是什么本事?荣哥说你懂玄学,我以为是算命看风水那种,结果你还能隔空治马?”
“略知一二。”葛云说。
赵湛转过头去看邢荣,邢荣正看着葛云,目光里带着一点得意的光——是那种“我没骗你们吧”的满足。
沈砚轻轻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但看葛云的眼神比方才多了一点认同。
赵湛把椅子往葛云那边挪了挪:“葛兄弟,你跟我说说,你这本事都怎么练的?你收徒弟不?你看我行不行?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蒲扇大的手掌,“我这手能掐诀不?”
“你那手掐豆腐差不多。”邢荣把他椅子往回一拽。
赵湛也不恼,嘿嘿笑着又凑过来:“荣哥小时候就这样,见不得街上有人欺负人。八岁那年,有回在东市看见几个混混抢一个老头的柿子,他一个人上去跟人家打,打得鼻青脸肿的,把那几个混混撵跑了。回来被侯爷罚跪了一整晚,第二天腿都打不直。”
“你话太多了。”邢荣说,耳朵尖微微泛红。
“我说的是事实嘛。”赵湛不依不饶,“你后来被送到太平镇去,我还在想这京城少了你谁来管闲事,结果你倒好,自己不上,带了个更厉害的人来。”
沈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笑意:“所以不是荣哥变了,是荣哥找到了不用自己动手的办法。”
邢荣端起酒杯,不知道是在喝酒还是在挡脸。
葛云坐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注意到邢荣的嘴巴已经咧开快到耳朵边了,但他没有拆穿,只是默默地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涮好的羊肉。
“吃你的,”葛云说,“肉老了就不好吃了。”
邢荣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羊肉,顿了一下,夹起来吃了。
赵湛还在絮絮叨叨地问葛云术法的事,沈砚偶尔插一句嘴,话题从马术聊到了军务,又从军务聊到了敕勒最近的动向。
“听说肃州那边最近不太平,”沈砚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西域有个什么小国在边境上集结兵力,兵部那边已经收到急报了。”
赵湛的眉头皱了一下:“高车国?那帮人消停了几年,又痒痒了?”
“还不确定,”沈砚说,“但侯爷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
葛云注意到邢荣夹菜的手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他没有问,但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赵湛喝得脸红脖子粗,被小厮扶着走的,走之前还拉着葛云的手说“葛兄弟你以后就是我亲兄弟”,被邢荣一掌拍开。
沈砚走在最后,在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邢荣一眼。
“荣哥,”他的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他不错,你们要好好的。”
邢荣没说话,但点了下头。
沈砚笑了笑,转身走了。
邢荣和葛云并肩走在回侯府的路上。京城的夜风比白天更冷,葛云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了拢。邢荣看了他一眼,抬手解了自己的拥项(是围巾),往葛云脖子上一围。
“我不冷——”葛云刚开口,就被邢荣打断了。
“我热。”
葛云低头看了一眼拥项,又看了一眼邢荣身上那件单薄的骑装,没有戳穿他。他把拥项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这块布料上有邢荣的味道,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羊肉锅子的烟火气。
“你那个拥项要不要洗一下?”葛云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不用。”
“有味儿。”
“那是羊肉味。”
“羊肉味也是味。”
邢荣侧头看了他一眼。葛云只露出一双眼睛,桃花眼在围巾上方弯着,像是在笑。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白净的肤色衬得近乎透明。
邢荣把目光移开,看着前方的路。
“你那术法,”他开口了,“以后别随便用。”
葛云以为他要说“京城能人多别惹事”之类的话,正要反驳,又听他补了一句。
“让人看见了不好。万一有厉害的角色循着痕迹找到你,麻烦。”
葛云愣了一下。原来他不是怕惹事,是怕葛云有危险。他把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换了个表情,不是促狭的,是认真了一点的。
“知道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邢荣。”
“嗯?”
“你小时候真去打过混混啊?”
“赵湛那张嘴你信他?”邢荣的声音硬邦邦的。
“我信啊,”葛云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就是那种人。”
邢荣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走了两步又慢下来,等葛云跟上来。
月亮升到望京塔尖上头的时候,两个人回到了侯府。
东院的腊梅已经半谢不谢的,枝头冒出一点绿意。
葛云站在院门口解拥项,解了一半,邢荣伸手接过去,三两下叠好,往他怀里一塞。
“放你那儿,明天还我。”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袍角带起一阵风。
葛云抱着那条围巾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拥项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推门进了屋,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那本翻得起毛边的《麻衣相法》翻开,又合上。
沈砚说的那个“肃州不太平”的事,他总觉得自己应该算一卦。
但他想了想,还是把书放下了。
算不算的,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