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宣州到京城，葛云走了整整十八天。

出宣州府往北，官道渐渐宽阔起来，路上的行人也换了模样。

推独轮车的少了，骑马的多了；挑担的少了，赶马车的多了。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干燥的尘土味儿，不像南边那么潮，却更刺骨头。

葛云把包袱里那件厚实些的夹袄翻出来裹在身上，还是觉得不够。

他想起邢荣说过京城冬天冷起来能冻死人，当时他还不信，说“能有山上冷？”现在他信了。

越往北走，他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不是怕，是等待太久的事成了现实，有点近某人情怯。

从葛仙村出发的时候，京城只是一个名字，远得像个传说。到了怀安，进了宣州，认了母亲，它还是一段需要走很久的路。可现在，每过一座驿站，路碑上的里程数就少一截，京城就从“那个地方”变成“明天就能到的地方”。

他忽然有些紧张。说不清是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见了。邢荣走了快一年，这一年里他经历了太多事——侍疾一年爷爷还是走了，他一个人上路，在怀安遇见闻玉衡和涂山九，在宣州认了母亲。

这些事情堆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去年那个在葛仙村院子里劈柴的葛云了。

那邢荣呢？他变了吗？

他是不是还是那个眉眼凌厉、嘴上不饶人、却会在庙门口替他多烧三炷香的少年？

葛云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见了面不就知道了。

第十八日中午，他在路边的茶棚歇脚，问卖茶的老汉京城还有多远。

“不远啦，”老汉往北边一指，“再走小半天，过了前面那座山头，就能看见外城的城墙。后生赶着进城？天擦黑前能到。”

葛云道了谢，把碗里的粗茶一口喝完，背起包袱加快了脚步。

老汉说得没错。天还没黑透的时候，他就看见了京城的城墙。

那不是宣州那种三丈高的城墙。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黑压压的一道长墙，横亘在暮色与大地之间，雉堞连着雉堞，望楼挨着望楼，绵延到视野尽头也看不到边。城墙脚下挖着护城河，水面宽得像一条小河，倒映着城头渐次亮起的灯火，碎成满河的金点子。

葛云站在官道边，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京城。邢荣长大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裹紧了夹袄，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外城西边是大片的荒地，官道两边长着齐腰高的枯草，风一吹，沙沙地响成一片。零星有几棵歪脖子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向灰扑扑的天空伸去。

葛云正低着头赶路，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几声口哨。

他抬起头，看见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站着三个人。

不，树后面又冒出两个，一共五个。都穿着脏兮兮的短褐，头发乱蓬蓬的，有的抱着胳膊，有的靠树站着，有一个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搁在肩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们笑眯眯地看着葛云，笑得不怀好意。

葛云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赶了十八天路，鞋底都快磨穿了，两条腿又酸又沉，只想早点进城找个地方歇脚。结果老天爷还要在最后一段路上给他加点乐子。

“小兄弟，”那个拿木棍的混混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着葛云，“一个人走夜路啊？这是打哪儿来，上哪儿去？”

葛云停下脚步。天色已经暗了，官道上这会儿没人，前后望一眼，空空荡荡。

他看着面前这五个人，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五个，都是普通人，不算强壮，身上没有邪气也没有煞气，看来就是几个想劫道的地痞。

他懒得跟他们废话。“让一下，我要赶路。”

另一个混混笑起来：“赶路？着什么急嘛。我们兄弟几个在这儿站了一天了，也没人陪我们说说话。你看你背着这么大一个包袱，怪累的，要不要我们帮你拿？”

其余几个附和着笑，慢慢散开，把他围在中间。

这是怕他跑了。

葛云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京城的方向。城墙就在前面不远了，城头的灯火已经亮了一片，在暮色里星星点点的，像是伸手就能碰着。他马上就能见到邢荣了。这个节骨眼上被几个混混堵在路上，算什么事？

太晦气了。他心里头冒出一点不耐烦，随即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刚到京城地界就用术法，似乎不太好。爷爷说过，京城是天子脚下，能人异士多，不比乡野地方。万一被什么人察觉了，反而惹麻烦。

可他又看了一眼那几个混混。他们显然不打算讲道理。

“……算了。”葛云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声，把包袱往肩上拢了拢，右手缩进袖子里攆了点朱砂水。这还是他怕路上有意外提前调好装进瓶子藏进袖子里的，路上没用着，快到了反而起了效。

葛云真是不得不佩服一下自己的先见之明了。

然后他作势投降，取下包袱放在地上，做出开始解开的样子。

那几个混混压抑不住好奇，果不其然走近了几步，探头张望包袱里的东西。

葛云趁机将手中的朱砂水一弹，均匀的洒在了五个人的脸上，接着双手快速掐诀。

这是个小术法。在爷爷教他的那些术法里，排不上号，勉强算个障眼法加厌胜术的杂交。施了之后，人在短时间内会看不清面前的东西，把同伴当成仇敌。不是什么正经法术，爷爷当年教他的时候说“学这个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跑路——打不过的时候让人自己打自己，你趁机溜”。

他从来没在人身上正经用过。今天正好试一试。

诀成，葛云立刻往后退了一步，防止误伤。

五个混混愣了一下，随即面面相觑。那个拿木棍的揉了揉眼睛，忽然转头看向旁边的同伴，脸色变了。

“你他娘的刚才瞪我？”

“我什么时候瞪你了？”那同伴莫名其妙地回了一句，但话刚说完，他自己也揉了揉眼睛，然后直勾勾地盯着另一个方向，“不对，你是谁？你站那儿干嘛？”

五个人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防备。他们开始在彼此的脸上寻找敌人，找到之后就开始推搡，推搡变成拉扯，拉扯变成挥拳。

“你敢打我？我让你打我！”

“不是我打的——是他！”

“谁？谁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