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棍挥了出去,砸在一个混混的肩上,那人怪叫一声扑上去,两个人滚在地上。
另外三个也不知道在打谁,拳脚乱飞,嘴里骂骂咧咧,尘土扬起来,枯草被踩得噼啪响。
有一个被一拳揍翻在地,爬起来的时候鼻血糊了半张脸,嚎叫着冲回去加入了混战。
葛云往路边退了几步,把包袱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双手抱胸,靠在歪脖子树上看。
天快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这片荒地上的混战,影影绰绰的。拳脚声、叫骂声、惨叫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放鞭炮。
看了片刻,他自言自语道:“这厌术效果也太好了。”
刚说完,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是马蹄声。他经常在屋里听邢荣骑马过来,不会认错的。
好几匹马,蹄声零散不齐,有快有慢。
葛云回头望去,暮色里官道拐弯处转出七八骑人马。
打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穿着玄色大氅,腰间佩的刀比寻常佩刀长出一截,面容在暮色里看不太清,只觉得轮廓硬朗如刀削。他身后紧跟着一个年轻的身影,没有披甲,只穿了一身墨色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脊背挺得笔直。
葛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身形,那个姿势,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是邢荣。他瘦了些,比去年临走时更结实了,骑在马上的姿态比在太平镇时更像一个真正的武人。
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坐姿——腰背绷得很直,缰绳握得不紧不松,和旁边那位铁塔似的中年男子如出一辙。一看就是父子俩。
他刚到京城,就在城门口撞上了练兵回府的镇北侯父子。
葛云下意识地往树后面缩了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灰扑扑的夹袄,藏污纳垢的裤角,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旁边还有五个正在地上互殴的混混。
这场面实在不太体面。
他还没来得及把厌术撤了,那几骑马已经走近了。
镇北侯的马蹄声沉而有力,踩在冻硬的官道上咚咚作响。
他在离歪脖子树十来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目光扫过地上滚成一团的几个混混,眉头皱了起来。
“前方何事?”
身后几个亲兵已经催马散开,呈扇形包抄上来,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盯着那些打成一团的人。
邢荣的目光也朝路边扫过来。
他的视线掠过那几个扭打的混混,没有停留,然后扫向路边靠树站着的葛云。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缰绳被他下意识地勒紧了,马被勒得往后退了半步,打了个响鼻。
他脸上的神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很浓很重的东西。
“邢荣。”葛云靠在树上,嘴角微微翘起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你们京城的风水是不是不太好?我刚到就被打劫。”
邢荣没有说话。他从马背上翻下来,动作利落,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然后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周围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水。混混们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互殴,瘫在地上,被亲兵围住,有人在问话,有人在绑人,嘈杂的人声模模糊糊。
亲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小侯爷为什么忽然抱着一个灰头土脸的过路人。
镇北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头从皱着变成了微微挑起,目光落在葛云身上,打量了两息,似是明悟了什么,随即移开,对身边的亲兵偏了偏下巴,示意他们先把那几个混混处理了。
邢荣的手臂箍着葛云的肩膀,一只手死死压在他背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头里。葛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很轻,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抖。
他把脸埋在邢荣的肩膀上,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干净的皂角味混着马革的微腥,和去年在太平镇时一模一样。
“你不是说想我吗。”邢荣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窝里传出来,哑得厉害,“你倒是回信啊。”
葛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果然比信先来到邢荣身边了。他抬起手,在邢荣背上摸了一下,正好覆盖在后心口的位置。“还回什么信呀,我人都到了。”一开口,他就被自己的声音惊了一下,我有这么软糯吗?
邢荣身体一僵,葛云突然觉得不对劲,好像有什么刚刚还不存在的东西飞速起来顶了自己一下。
邢荣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他的手臂还箍在葛云背上,但方才那股要把人揉碎了的劲儿一下子松了,松得突兀。他原本贴着葛云的腰腹也往后挪了半寸,动作很轻,像是怕被发现,反而格外明显。
葛云的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的耳朵尖腾地红了。
邢荣比他反应更大。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转头看向旁边那些正在被亲兵捆起来的混混,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这些人怎么回事?还敢抢劫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葛云,但耳朵红得能滴血。
葛云把脸别过去,对着歪脖子树假装整理衣襟。他的脸也在烧,烧得他觉得这十二月的夜风一点都不冷。
“我哪知道,”他的声音绷得有点紧,又赶紧放平了,“一群有眼不识泰山的东西,抢不到小爷反而自己打起来了。”
邢荣干咳了一声,示意葛小爷低调些,“都送兵马司。”
“走吧。”邢荣说着,还是不看他,“先进城。”
“嗯。”葛云低着头把包袱从石头上拎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邢荣站在旁边,手抬了一下像是想帮他拍,又放了下去。
两个人往马队那边走,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把官道照得白亮白亮的。葛云低着头走路,觉得自己的耳朵还在烧,又觉得有点好笑。
他偷偷往邢荣那边瞟了一眼。邢荣正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腰背挺得笔直,耳廓的颜色在月光下一览无余。
葛云把嘴角往下压了压,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前面就是城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