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爷爷哼的那些跑调的小曲,每次只哼半截就忘了词,后半截用口哨代替。他想起爷爷用那双粗糙的大手给他擦嘴,嘴里说着“小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想起爷爷在油灯下教他排盘,老花眼凑到纸上,鼻尖都快贴上去了,嘴里念叨着“伤官透干伤官透干,这娃娃聪明是聪明,就是嘴巴不饶人”。
原来这一切,都是另一个人在远处看了十九年的光景。
他抬起头,发现徐梦之正看着他,眼底有泪,却没有再哭。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十九年里已经练就了在任何场合都不失态的功夫。
“后来呢?”葛云问。“你…您是怎么来到宣州城的?”
“后来我收拾了几件衣裳,带了点干粮,离开了小鱼村。”徐梦之把眼泪擦干净,重新坐直了身子,“我知道不能在村里待一辈子。我爹本想留我在家,说大不了他养我一辈子。但我不愿意。我想,我读了那么多书,总不能白白读了。”
“您去哪儿了?”
“先去了怀安县。”她的声音平稳下来,“我在县里给人抄书,也给一户姓刘的商家做过女账房。后来攒了点银子,打听到宣州府这边女子读书的风气比别处好,我就来了。”
葛云看了看正堂窗台上晾着的那些书,书页被风翻得起了毛边,看得出来是经常被人翻阅的。
“刚来宣州的时候,我在一家私塾里做女先生,教几个商户家的女孩子认字。后来学生多了,私塾坐不下,我就想自己办一个女学。头两年租不起院子,就在城东租了两间民房先凑合着。去年攒够了银子,才在隔壁那条巷子里正经挂了牌。”
徐梦之的声音里难得有了一丝骄傲,很淡,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但确实有。
“现在收了二十几个女学生。有穷人家的女儿,也有商户家的姑娘。也不是要教出什么才女来,就是教她们认字、读书、算账,让她们知道女子也能靠自己吃饭。”
葛云看着她。她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但那双眼睛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竟然亮得惊人。
“您一个人?”他问。
“一个人。”
“不觉得难吗?”
“难。”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却比之前所有带泪的笑都要真实,“最难的时候是刚来宣州那会儿,住在一间半塌的偏房里,冬天冷得笔都握不住,手上全是冻疮。”
她伸出手,给葛云看她的手指。骨节突出,指节处有几道淡淡的旧疤,是冻疮反复发作留下的痕迹。
“可我觉得比在小鱼村好。在这里没人知道我是谁,没人问我从前的事。我的学生只知道徐先生书教得好,账算得清。这就够了,比什么都强。”
“比等人容易。”葛云说。
徐梦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比等人容易。”
“那个衙役,”葛云顿了顿,“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徐梦之摇了摇头,语气淡淡,“我没再打听过。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还有日子要过。办女学要租院子、要印课业、要给穷人家的娃娃贴补书本钱。等我立足了,还要把你外祖父也接过来,让他在女学里帮帮我。这些样样都要费心思,我没空恨他。”
葛云沉默了许久,把碗里剩下的半碗冷饭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饭,葛云帮着收拾了碗筷。徐梦之想拦,拦不住,便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洗碗。月色从院子里漏进来,照在水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
“小云。”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葛云的手顿了一下。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叫出来,感觉不一样。爷爷叫他小云的时候,是宠溺的、随意的,像叫唤自家院子里一棵桃树。而她叫他的时候,是试探的、小心的,像在触碰一件等了十九年才终于碰到的瓷器。
“嗯。”
“你怪我吗?”
葛云把手里的碗放回灶台上,水珠顺着碗沿滴下来,滴答,滴答。
“来的时候想过要怪你。”他说,“想了一路,想到了你门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怪了。”
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徐梦之。
“您把我放在庙门口,却蹲在山脚下等别人把我抱走了才走。您说您没去认我,但您知道抱我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您知道他笑声响,知道他哼曲跑调,知道他疼我。您不看我一回就走,您是看准了才走的。”
他顿了顿。
“我在葛仙村长了十九年,爷爷对我视如己出。我没受过什么苦,也没什么可怨的。要说委屈,说一点没有是假的。但那个委屈不是对着您的。”
徐梦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脸转过去,走到西屋门口的时候,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我去把西屋的铺盖收拾出来。”
“好,母亲。”
葛云在宣州待了三日。
这三日里,徐梦之把学堂的课停了,专心在家陪他。早上给他煮一碗面,卧一个荷包蛋,荷包蛋永远摆在正中间。他想起小时候爷爷煮面,荷包蛋破了,蛋白散了满锅,爷爷一边捞一边说“散了也是蛋,营养一样的”。不一样的。他吃着那个完整的荷包蛋想,这是娘的手艺。
午饭和晚饭都是家常菜,徐梦之变着花样做。她做饭的时候葛云就坐在灶堂口看她的书,火光照在书页上,映得那些字一跳一跳的。厨房里弥漫着鸡汤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生姜八角的气味,暖烘烘的,让人觉得困。
葛云有时候会想,如果十九年前她没有把他送到仙翁庙,他的日子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一个会教书会做饭的娘,一个开明慈祥的外祖,一个安安静静的家,灶台上的汤永远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但那样的话,他就没有爷爷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随即又慢慢松开。他想,也许老天爷对他不算太坏。给了他一个娘,又给了他一个爷爷。只是碰巧,他们不在同一段日子里出现罢了。
第三日清晨,葛云收拾包袱。徐梦之没有留他,只是默默地从灶房里拿出一袋干粮,又往里面多塞了两块用油纸包好的酱牛肉。
葛云站在正堂门口,晨光从院子里泼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娘,”他说,“以后您一个人要是有什么难处,就告诉我。不管我在哪儿,都会来帮您的。”
这个“娘”字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时候,比想象中要容易。大概是因为这三日的每一顿饭,每一次她叫他“小云”,她跟他说“我那时候”,她替他细心用细布包好路上看的书——都是在为这个字铺路吧。
徐梦之正在往包袱里塞干粮的手停在半空。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把干粮塞好,包袱系紧,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那表情像是长久以来悬在心里的什么东西终于落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沉甸甸的一声响。
“娘不要你帮,也不用你惦记。”她拉了条凳子坐下,背脊挺得笔直,“这十九年,娘是一个人扛过来的。从小鱼村扛到怀安县,从怀安县扛到宣州府。从给人抄书做账房开始,到有了自己的女学——娘不靠那个混账,也不靠别的任何人,娘是自己的靠山。”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葛云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她的手温热,指腹的薄茧硌在他的手背上有一种粗粝的踏实感。
“你只管往前走。娘在这里,就是你的底气。遇到难处,就回来找娘。旁人要是说你闲话,说你没有来处,你就告诉他们——你的来处在宣州,你娘姓徐,叫徐梦之。她靠自己给自己撑了一片天。”
葛云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低下头,把桃木剑收进了包袱。
徐梦之送他到城门口。天还没亮透,城门刚开,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在晨雾里赶路。卖豆腐脑的老汉扯着嗓子喊“热豆腐脑——新磨的热豆腐脑——”,尾音拖得长长的,被风一吹,散在雾气里,像是某种温柔的叫早。旁边卖炊饼的大娘也不甘示弱,铜铃摇得叮当响,嘴里不住地念叨“炊饼炊饼,今早新烙的炊饼”。
葛云背着包袱,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晨雾里,她站在城墙根下,身形清瘦。天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他的脚边。
“往前走。”她说,“不用回头看娘。”
葛云转过身,沿着官道往前走了。前面是通往京城的路,脚下是被晨光照得发白的官道泥土,坚实而宽阔。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根有些热。他知道自己从此有了来处。那个来处不是小鱼村,不是仙翁庙,是一个独自扛过了十九年风雨、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