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玉衡站在一旁,看着涂山九哭,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的眼眶也有些红,但没有流泪,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在等判决的人。
地母娘娘微微颔首:“你能如此,倒不负教诲。你有成仙之资,借天雷脱去肉身,借化怨洗去故气,如此可得圆满。”
葛云站在角落里,垂着手,面无表情。
但他的心里已经翻了好几轮。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因果没有道理可讲,只有还和不还”。他想起自己走进地母庙的那个夜晚,涂山九蜷缩在供桌底下,又凶又可怜的样子。他想起闻玉衡说“我愿意自裁赔罪”时的那种平静。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能解的。
能解这件事的,只有地母娘娘。只有她能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到涂山九的劫难也是机缘,看到闻玉衡的过错也有代价,看到两个人的苦都不是白受的。
他垂下眼,把心里那点翻涌按了下去。
地母娘娘看着涂山九,目光温和。
“那你今后,打算如何?”
涂山九抬起头,看了一眼闻玉衡,又看了一眼地母娘娘。
“弟子……”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弟子自知尚无成仙之功,不求其它,只想留在娘娘身边,做个侍者。继续修行,求大道之路。”
她说完这句话,眼眶又红了。
不是委屈,是迟来的释然。
她追了两世,恨了两世,打了闻玉衡那么久,到头来发现,她最想要的不是他的命,不是他的痛苦,而是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
地母娘娘应道:“你愿意放下仇恨,皈依我座下,我自然无有不应。此后,当闻经听法,亲近三宝,早寻解脱之机。”
涂山九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弟子领命。”
闻玉衡看着她磕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是他终于也可以放下什么的感觉。
他看向地母娘娘,嘴唇动了动。
地母娘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开口道:“闻玉衡,你虽前世有过,但斩妖除魔,并非无功。过错已赎,功德当赏。你且回去吧,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你这一生,当顺遂无忧。但这一世,与道无缘,不必强求。”
“那……下辈子呢?”闻玉衡问。
地母娘娘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让整座大殿都亮堂了一些。
“只要有亲近大道之心,大道早晚会接纳你。”
闻玉衡怔了怔,然后也跟着笑了。他不太会笑,嘴角扯开的时候有些僵硬,但眼底是真真切切的轻松。
葛云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到闻玉衡身边,朝地母娘娘又行了一礼。
“多谢娘娘宽仁。”
地母娘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比看旁人多了几分探究,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去吧,天快亮了。”
葛云牵起红绳,带着闻玉衡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闻玉衡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涂山九还跪在地上,她的侧脸被地母娘娘身上发出的微光照着,柔和得不像是一个曾经夜夜入梦鞭打他的厉鬼。
“涂山姑娘。”闻玉衡说。
涂山九抬起头。
闻玉衡朝她深深抱拳鞠躬。
“祝你……修行有成。”
他说完这句话,不再停留,转身跟着葛云走出了大殿。
涂山九跪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的灰白色光线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恨他了。
或者说,恨不恨的,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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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云和闻玉衡走出地母殿的时候,酆都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红绳在两人之间垂着,松松的,闻玉衡走在前面,葛云跟在后面,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他们走过灰白色的街巷,走过鬼门关,走过那条灰烬铺成的路。
铜镜的光在前面亮着,像一扇回家的门。
闻玉衡闭上眼睛,跨了过去。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了自家正堂的天花板。
灯油已经烧干了,灯芯上最后一缕青烟正在消散。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是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
他的身体很沉,很重,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扔在了地上。但他能动。手指能动了,腿也能感觉到椅面的触感了。
葛云坐在他对面,额上的朱砂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脸色有些发白,但精神还好。
“回来了。”葛云说,语气带着一丝松快。
闻玉衡看着他那副明明累得要死还要装没事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葛云皱了皱眉。
“没什么。”闻玉衡摇了摇头,“葛公子,谢谢你。”
葛云没有接话,站起来,收了铜镜和铜钱,把红绳解下来叠好塞进包袱里。
“你这两天好好歇着,别熬夜读书了。她不会再来了,你的身体会慢慢恢复。”他说着,把桃木剑也收了起来,“此事告一段落,我休息一天,便要启程了。”
“这么快?”
“我已经耽误了四天。”葛云说,“京城还远着呢。”
闻玉衡道:“那葛公子便不要回客栈了,在我家住下。左右不过一天时间,葛公子帮我这么大忙,我还未尽地主之谊。”
葛云略想了想,答应下来。
闻玉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葛公子。”他闭着眼睛说。
“嗯?”
“你说,她真的放下了吗?”
葛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但她愿意试一试。这就够了。”
闻玉衡没有再说话。
葛云收了东西,抱起铺盖卷,往客房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睡吧,天快亮了。天亮了我还等着吃你家的米呢。”
闻玉衡怔了怔,随即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响了几下,慢慢散了。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层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