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的黑暗并不像闻玉衡想象的那样浓稠。
他迈过门槛之后,眼前的光线反而柔和了一些,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光,刚好够他看清脚下的路。
地母殿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葛云来之前说酆都地母殿才是四御之一、后土皇地祇真正的道场。
从外面看只是一座大殿,走进去才发现纵深极长。两侧的墙壁隐没在灰暗中,看不到尽头,头顶也高得不像话,仿佛整个酆都的天空都被收进了这座殿里。
正前方,远远的,有一点光。不同于烛火,是一种更柔和、更温润的光,像宝玉在暗处发出的。
闻玉衡朝那光走过去。
走了很久,又好像只走了几步。在酆都里,时间和距离都变得不太可靠,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葛云一直走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红绳松松地垂着,没有绷紧。
那团光越来越近了。
而他也终于看清了光线的来源——
神祇端坐在殿中央的大地纹须弥座之上,威严赫赫。
她头戴十二珠旒冠,着地黄色霞帔,手轻轻搭在膝上,指尖握着一支玉圭,圭上刻九州舆图,每一道沟壑都清晰如真。
女神面容和庙中塑像一般慈和,只是那双眼睛并非泥塑木雕可比,幽深如潭,望不见底,低垂着,落在闻玉衡身上。
明明姿态安然,无半分凌厉,可闻玉衡站在下方,却觉脚下的地砖都似与她相连,连他的心跳都被这股坤元之力稳稳托住,竟生不出半分妄动的念头。
殿中依旧是灰蒙蒙的天光,可她身周的那点玉光,却成了这无边昏暗里唯一的中心,温柔,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像大地本身,沉默地接纳一切,也沉默地审判一切。
涂山九就站在须弥座下。
她已经没了昨夜与葛云对峙时的狼狈,看不出伤势如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头发重新挽起,竟有了一丝神似地母娘娘的温柔。
看见闻玉衡的那一刻,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垂下眼去,没有再看第二眼。
葛云上前几步,带着闻玉衡恭恭敬敬地行三跪九叩之礼。
“弟子葛云,见过地母娘娘。”
“小子闻玉衡,见过地母娘娘。”
“起来吧。”地母娘娘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威压,也不刻意慈祥,就是很平常的一句吩咐,像长辈在说“坐下吃饭”。
葛云直起身,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闻玉衡没有退。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向了涂山九。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观察她。
在梦里,他被鞭子的抽打夺走了全部心神,只能注意到她狰狞的面容和愤怒的影子。而此刻,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看清了她清秀的眉目、苍白的脸色、微微抿紧的唇线。
她看起来很年轻。闻玉衡想。这样的她,已经恨了我两世了吗?
“涂山……姑娘。”闻玉衡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像生了锈的铁器被慢慢拉动,“我来给你赔罪。”
涂山九没有看他。
闻玉衡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回应的意思,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葛公子都告诉我了。苍山的事,那个樵夫,你的族人……还有那道天雷。”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在心底仔细斟酌才能吐出。
“我不记得前世的事。我不知道我前世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连问都不问你一句就引雷劈你。”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不管怎么样,是我做的。是我害了你。”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这三个字落在大殿里,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
但涂山九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
闻玉衡没有看她,继续说下去:“我没有什么能赔你的。三百年的道行,你的族人,你受的那些苦……我什么都赔不了。”
“你想要的,不管是什么,我都接受。你要打我、骂我、废了我、让我这辈子功名无望、孤苦终老,都可以。这条命,你若觉得拿走可以解恨,闻某也绝不二话。”
他说完这句话,腰背挺得笔直,站在大殿中央。
涂山九慢慢抬起头,终于看向了他的脸。
她的眼神很复杂。恨,快意,和困惑——她追着他打了那么久,把他的身体打得快要残废,让他的人生活的像个笑话,而他站在这里,说“你要什么我都接受”。
那个道士还会有这一天?
可太解气了。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刻薄的话,临到嘴边又闭上了。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地母娘娘。
那一眼里,有求助,有委屈,还有一点茫然。
地母娘娘接住了她的目光。
殿中央的光似乎柔和了些许,地母娘娘的眼神平静如水,将涂山九那点残存的紧绷与不知所措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直接回答涂山九,而是轻轻叹了口气。
“闻玉衡。”她唤了一声。
“小子在。”
“你前世为神霄道士,持戒精严,雷法通神,本该有登真之资。”地母娘娘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定事,“但你以法官自居,持法太严,见妖即诛,不问善恶。苍山一事,涂山九并无害人之心,你未加查问便引雷诛杀,此为过错。”
闻玉衡低下头:“小子明白。”
“有此一过,你前世的成仙路便断了。苦修一生,到头来不过是转世做个凡人。”地母娘娘顿了顿,“这,已是你的果报。”
闻玉衡沉默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前世竟然离成仙那么近,也不知道自己这一世本来可以有什么。但他没有实感,也感觉不到遗憾。
地母娘娘的目光移向涂山九。
“小狐。”
涂山九的嘴唇抿紧了。
“你恨他怨他,追了他两世,我允你寻他转世消解怨气,你便夜夜鞭打他泄愤。”地母娘娘的语气没有责备,也没有纵容,只是在陈述一件事,“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过往的遭遇,焉知不是天意?”
涂山九一怔。
“你修行三百年,可曾明白——狐妖之躯,终究不是正道。无论你修多少年,不脱动物身,便不能合道。”地母娘娘看着她,目光深远,“你遭此一劫,脱去凡身枷锁,种种巧合之下来到我庙前,方才有了脱胎换骨、重新开始的契机。”
涂山九的眼眶红了。
“我允你找他报仇,本是想借此脱去你六天故气渲染,使你亲近三天清气。你若能想通,便可立地成仙。可我还是没料到,你怨恨如此深沉,竟有疯魔之相。”
涂山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在酆都固魂之后,在地母座下听了很久的法,日日夜夜,那些关于大道、关于因果的道理,她只是听进去了,可却从无真正了悟。
“小狐,”地母娘娘声音放轻了些,“你在酆都这些年,听我说法,可曾明白些什么?”
涂山九低下头,声音轻轻发颤:“弟子明白……冤冤相报何时了。弟子放不下仇恨,苦的不仅是他,也是弟子自己。弟子追了他两世,恨了他两世,也被这因缘困了两世。”
她顿了顿。
“弟子……不想再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