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云回到闻玉衡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压在屋脊上头,沉沉的,像是还没睡醒。巷子里的鸡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
闻玉衡没有睡。
正堂的灯亮了一夜。灯油烧掉大半,灯芯结了厚厚一层灯花,灯光昏昏的,照得屋子里的影子都拖得老长。
他半靠在椅背上,身上披了件外袍,右臂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干了以后变成暗褐色,硬邦邦的,像一层壳。
他没有换,像是没有力气换,又像是根本顾不上。
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开的那一页他看了整整一夜。
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头。
“葛公子。”
他想站起来,但刚起到一半就跌坐回去,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不是他弱,是他的腰和腿都不太听使唤了。涂山九的狐尾鞭打了他那么久,他的下身已经快要感觉不到椅面的触感了。
葛云走进来,把桃木剑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追到了?”闻玉衡问。
葛云点了点头。“在城西地母庙里。”他顿了一下,“她受伤了,伤得不轻。”
闻玉衡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跟她聊了聊。”葛云没有绕弯子,他知道闻玉衡等了一夜,不是为了听他铺垫的,“她说了一些事情。关于你的前世。”
闻玉衡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你说。”
葛云花了很长时间,把涂山九的话一句一句地转述给闻玉衡听。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删减修饰。苍山狐妖、樵夫和小狐狸、不问青红皂白的雷法、魂飞魄散、地母庙前的陈情、酆都固魂、今生的复仇。
他说的很慢,中间停下来好几次,给闻玉衡消化的时间。
闻玉衡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溺水者,浑身湿透了,但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平静,是所有的情绪都涌到了嗓子眼,挤在一起,谁都出不来。
等葛云说完了天蓬真君降临、涂山九魂飞魄散的那一段,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灯芯又结了一朵灯花,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闻玉衡终于开口了。
“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他抬起头,看着葛云,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声音沙哑得几乎分辨不出字句,“所以,是我前世杀了她。”
“是。”
“她什么都没做错,只是追回自己的族人。”
“是。”
闻玉衡闭上了眼睛。
“是我是非不分,是我不问青红皂白。”
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那口气松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葛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才又开口。
“可是我不记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什么都不记得。葛公子,你信吗?我连自己前世的影子都摸不到。你说的那个青袍道士,引雷诛妖,雷法高深,天蓬真君随身护佑……那个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睁开了眼睛,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下来。
“可我又觉得,”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如果我是那个人……如果我真的做了这种事……那她打我是应该的。”
“她打我一辈子,都是应该的。”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葛云没有说话。他坐在闻玉衡对面,看着他,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也没有说“你前世做的事关你今生什么事”。
他说不出口。
因为闻玉衡说的对。如果他真的是那个道士,那涂山九打他就是应该的。
三百年的道行,一个连辩解机会都没有就被劈死的妖——打一辈子都不够还。
但神霄道士也付出代价了,不是吗?他持戒一生,勤修苦练,得真君护持,羽化了却没有登真,而是转世成为凡夫俗子。
若前生债要今生偿还,那闻玉衡这辈子又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一个读书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个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温厚君子。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前世是谁。
葛云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起爷爷葛瞎子生前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难断的,不是鬼案,是因果。鬼案有法可依,因果没有。你种了因,这辈子不一定尝果,下辈子可能也尝不到,但总有一天,那个果子会落下来,砸在你头上。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落。你只知道,它砸得你很疼。”
葛云当时问葛瞎子:“那怎么办?”
葛瞎子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受着呗。但凡你还有一口气在,就说明还没还完。还完了,自然就放下了。”
葛云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闻玉衡哭了很久。
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泪痕。他的眼睛肿了,鼻尖红红的,看上去比之前更憔悴了。
但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那种涣散的、随时会碎掉的东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在认命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什么。
“葛公子。”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刚才稳了很多,“你可否带我去寻她?我愿意自裁赔罪。”
葛云心道果然如此,这闻玉衡担得君子之名。
“不必了。”他说,“你前世毕竟修行有成,虽有过错,却也不是全然无功,这辈子不该落得亡殁早夭的结局。且等今晚,我们去酆都一趟,拜谒地母娘娘,求她从中调和。白天你歇一歇,养足精神。酆都不是闹着玩的地方,你现在的身体太虚了,我怕你撑不住。”
闻玉衡点了点头。
他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了身体里某根已经快要断掉的弦。
“那我就,”他顿了顿,“先去躺一会儿。”
他朝东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葛公子。”
“嗯?”
“谢谢。”
他没有等葛云回答,走进了东房,轻轻关上了房门。
葛云坐在正堂里,对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从包袱里翻出那本旧书,翻到“默朝酆都”的那一页,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
戌时。
葛云把正堂里的桌椅搬开,腾出一块空地来。
他从包袱里取出三支香,一面铜镜,一只铃铛,还有一小袋朱砂。铜镜是葛瞎子留给他的,巴掌大小,背面刻着八卦纹,镜面磨得锃亮,照得见人影。
他把铜镜放在正中间,面朝上。
又在铜镜四周按八卦方位摆了八枚铜钱,钱孔朝外,用朱砂在每枚铜钱外侧画了一道符。
闻玉衡站在正堂门口,看着他忙来忙去,没有出声打扰。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束好了,脸上的憔悴还在,但精神比白天好了些。
“这是……做什么?”等葛云停下来歇气的时候,他才开口问。
“设坛。”葛云蹲在地上,调整了一下铜钱的位置,头也没抬,“走阴。铜镜是门,铜钱是路,朱砂是锁魂线。我把你的魂魄暂时锁在铜钱阵里,到了那边才散不了。”
“听起来很复杂。”
“还好。只比布那个八门困阵难一点点。那个阵破了,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她是怎么找到三门弱点的。”葛云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
闻玉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道士其实也没那么高深莫测。他也会阵法被破之后闷闷不乐,也会蹲在地上自言自语发牢骚,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葛云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把坛设好了。然后他洗了手,换了身干净衣服,整理好仪容仪表。
接着点燃三支香,插在铜镜前方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扭了几下,又散开了。
葛云在铜镜前盘腿坐下,示意闻玉衡坐到他对面来。又从怀里取出一根红绳,一头系在闻玉衡的左手腕上,一头系在自己的右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