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牵魂绳，”他一边系一边解释，“你的魂魄离体之后，肉身还有呼吸心跳，但意识不在了。如果这根绳子断了，你就回不来了。”

闻玉衡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

“好。”

葛云又掏出那袋朱砂，用手指蘸了，在闻玉衡的眉心点了一下，又在自己的眉心点了一下。

“额点朱砂，标志着是生魂离体，我听爷爷说这样可以免去小鬼侵扰。”

闻玉衡闭上了眼睛，任由葛云在他脸上画来画去。

一切准备妥当。

葛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一手掐诀，一手摇铃。

铃铛在安静的正堂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水滴进深潭里。铃声响了七下，葛云开始念咒。

酆都引路咒。

“阴阳有司，魂魄有途。开天门，闭地户，留人门，通鬼路……”

他的声音不高，但像是有重量，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在空气里激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铃铛又响了七下。

“九幽十类之中，一切孤魂听令。今有阳间信士闻玉衡，拜谒酆都，求见地母。鬼门关开，阴司路引——”

铜镜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青灰色的光从镜面里透出来，冷冷的，没有温度。

闻玉衡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轻了。

不是飘起来的那种轻，是身体还在原地，但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慢慢地、慢慢地抽离了出去。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困了很久终于脱掉了外袍，但又像是被剥掉了一层皮。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他看见自己的脸——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坐在他对面的那个“自己”，像一面镜子，但镜子里的人不是他，是他的壳。

他不疼，但是很冷。

深入骨髓的冷。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别慌。”葛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跟着我走。”

闻玉衡转过头，看见了另一个葛云。

不，是葛云的魂魄。穿着同样的青布衣裳，眉间一点朱砂红，手腕上系着红绳，绳子的另一端连着他的手腕。

葛云的魂魄比他要凝实得多，站在那里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你看起来……”闻玉衡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葛云面上淡淡道，“走吧，时辰不早了。”

实则若是他还有肉身，闻玉衡恐怕能看清他手臂青筋紧张地鼓动。

他牵着红绳，朝铜镜走去。

离魂后那面铜镜已经变成了一扇门。镜面不再是光亮的银白色，而是一片幽深的青色，像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葛云一脚跨了进去。

闻玉衡闭上眼，跟着跨了一步。

脚下踩到的不是地面，是空的。

但也没有掉下去。像是踩在一层看不见的软垫上，虚浮着，让人心里发慌。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条灰色的路。

路很宽，能容三四个人并排走，两侧看不到边际，全是灰蒙蒙的雾。路面不是泥土，不是石板，是灰白色的灰烬，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也没有脚印。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远处的雾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像是一种很旧的、在地底下埋了很久的东西被翻出来的味道。

没有风。只是很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穿少了衣裳的冷，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闻玉衡觉得自己像被人塞进了一口冰窖里，从里到外都在打颤。

“冷吗？”葛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冷。”闻玉衡的牙齿在打架。

“正常。生人走阴都这样。”葛云没有回头，紧紧抿着唇瓣，牵着红绳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走一会儿就习惯了。习惯不了也没办法，忍着。”

闻玉衡忍了。

灰色的路很长，像是永远走不到头。两边的雾里偶尔会有什么东西动一下，沙沙的，像是有人在雾里走路，又像是风吹过枯叶。闻玉衡不敢往两边看，他盯着葛云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数着步子往前挪。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的雾忽然散了。

一座城出现在眼前。

城墙很高，黑灰色的砖，砖缝里渗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又像是铁锈。城门上刻着两个大字，字的笔画深深刻进石头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

葛云念了出来。

那两个字是：鬼门。

闻玉衡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他已经没有心脏了，他只是一缕魂魄。但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头里的，是每个活着的人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鬼门关前站着两个影子。

很高，很瘦，看不清面目，像是两根立在那里的竹竿。它们没有动，但它们在看他们。

闻玉衡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葛云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两张黄纸，那黄纸在他手里泛着淡淡的光，像是活的。

他将黄纸递过去。

两个影子低头看了看，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葛云收了黄纸，牵着闻玉衡走进城门。

城里的景象和闻玉衡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酆都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满街都是游魂野鬼，鬼哭狼嚎，刀山火海。但这里竟然和阳世没有什么分别。

不，也不是没有分别，这里的一切，都是灰白色的。

灰白的房子，灰白的路，灰白的树。树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是一双双枯瘦的手。

酆都居民很少，偶尔有一个影子从身边走过，低着头，看不清脸，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整个城里安静得可怕。

闻玉衡不敢说话。他紧紧跟在葛云身后，红绳在他俩之间绷得紧紧的，像是这灰色世界里唯一有颜色的东西。

葛云带着他径直穿过一条又一条街，来到城门的另一端。

最后他们在一座大殿前停下了。

殿很大，比怀安县的县衙还大。殿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门槛很高，闻玉衡觉得自己要抬腿才能迈过去。

殿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面的字他不认识，但看一眼就知道写的是什么。

地母殿。

葛云在殿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闻玉衡。

“到了，我们进去吧。”

闻玉衡站在殿门口，看着那片黑洞洞的空间，嘴唇动了动。

“我……进去说什么？”

葛云想了一会儿。

“说实话吧。”他说，“你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你觉得自己该还，就说该还。你觉得自己冤枉，就说冤枉。地母娘娘不是人间的判官，她不看你跪得诚不诚，她看你的心。”

“那…涂山九呢？”

“她应该也在里面。”葛云说，“昨日我们已经说好，她先行来地母殿前等候。”

闻玉衡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他只是一缕魂魄，根本不需要呼吸。

然后他睁开眼，抬脚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里的黑暗像水一样吞没了他。

葛云暗暗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