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九闭了闭眼。
“既然发现了,告诉你也无妨。
那日,我被他诛杀后,心怀不甘,全靠一腔怨恨留下了妖魂,一直尾随他伺机报仇雪恨。
他平日时时念诵天蓬咒不休,天蓬真君护体不离左右,我连靠近都没有机会。
终于,我趁他入城的时候,想到一个办法。
他清早进城,城门洞里挤满了人。有个小贩肩膀挂着两辫蒜,从他身边挤过去,蒜味浓得熏人。”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圣真不喜蒜味。”
葛云的眉头拧了一下。
“我用了些小术法,迷惑那个小贩往他身上撞了一下。蒜味冲了他一身,天蓬真君被熏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我拼尽了全力,拉他入了梦。”
庙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我想掐死他。”涂山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残忍,“在梦里杀了他,他的魂魄就会迷失,死后无法保持清醒,他的登仙路就毁了。哈哈哈哈,我不仅要他死,还要让他也尝尝,修为尽失的苦楚。”
“可是。”
她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
“可是他在梦里,哪怕是意识全无的梦里,他的嘴巴还在动。”
“他还在念。”
“天蓬天蓬,九元煞童。五丁都司,高刁北翁。七政八灵,太上皓凶。长颅巨兽,手把帝钟……”
她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在经历一场噩梦。
“他一遍一遍地念,一遍一遍地念。我掐着他的脖子,他的脸都紫了,可是他的嘴巴还在动。他念了四十九遍。”
葛云闭了闭眼。他当然知道四十九遍之后会发生什么。
“天蓬真君降临了。”涂山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空,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回声,“就那么一瞬间,他看了我一眼。五雷轰顶。”
她的身体缩了缩。
“然后我就碎了。”
庙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供桌上的残烛终于撑不住了,噗的一声灭了。庙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地母娘娘低垂的眼帘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看不清悲喜。
过了一会儿,葛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涂山九沉默了很久。
“我没活下来。”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我死了。死得透透的。三魂七魄碎了大半,唯余一魂一魄,像一片破布一样飘在风里,随时都会散。”
“恰巧那附近有座地母庙。”
她的语气和缓下来。
“我飘进庙里,在地母像前大哭。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苍山回不去了,酆都我也不想去,我连做个孤魂野鬼都不够格。我就是一缕马上就要散掉的怨气,连恨都快恨不动了。
我哭了一整夜。哭三百年的修行,哭没开智的族人,哭五雷轰顶的委屈。”
“然后地母娘娘就来了。”
她的声音变得柔软了,像是浸了温水。
“她说,痴儿,何苦至此。”
葛云闭了闭眼。
“她召我去酆都,亲手替我固了魂,查清了我陈情的事由。
然后她说:那道士不问缘由杀你,是他错了。但因他无情,此生也无法得道。我判他下辈子入轮回托生一介凡夫,你可去寻他报仇,但不许害他前途、伤他性命。”
涂山九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微发颤。
“我恨他,恨得每一个晚上都想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拆出来。但我没有杀他。地母娘娘说不许伤他性命,我就没有伤他性命。”
“你是在慢慢毁了他。”葛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不大,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涂山九的话头里,“地母娘娘还说不许你坏他前途。可你夜夜入梦,看他如今可还有心思温书考试?地母娘娘又可曾允许你废了他?”
涂山九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他就死了。”
葛云的声音不大,但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庙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他因你而死,算不算伤他性命?”
涂山九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没有——”
“你是没有想杀他,你只是在打他,在逗弄他,让他一点一点失去尊严、失去读书人的前途、失去作为人的活路。然后他死了,不是你的错,是他自己命不好吗?”
“你闭嘴!”
涂山九的声音猛地拔高,尖厉得像刀子划过铁器,在狭小的庙里来回撞击,震得供桌上的香炉都抖了一下。
“他前世害我性命!难道是我命不好吗!我没杀他,已经是地母恩赐!你还要我如何?要我放下仇恨,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要我跪下来给他磕头,说我错了,我不该记恨,求他原谅?”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掉了。
庙里安静了。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涂山九的眼泪落在地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