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云又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蒲团上,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桃木剑搁在膝头,剑身上那道雷符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忽明忽暗,像是还在呼吸。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说得对。”
涂山九的哭声顿了顿。
“前世他欠你一条命。你恨他,是应该的。”葛云的声音在黑暗中很平静,没有劝慰,也没有指责,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你的错。”
涂山九没有说话。
“可闻玉衡呢?”
葛云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不太正常,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他今生又做错了什么?”
涂山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寒窗苦读十年,文章写得好好的,前程眼看着就要铺开了。他待人温厚,街坊邻居说起他,谁不竖起大拇指?他甚至不知道前世发生了什么,就被你夜夜鞭打,打得上街就被人当成疯子。”
葛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翻出来的。
“这对他就公平吗?”
涂山九没有回答。
她靠在供桌上,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但已经不哭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一片漆黑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葛云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你先在这里养伤。”葛云说,“你这伤再拖下去,不用闻玉衡死,你就先去地母娘娘那儿再固一次魂了。”
“我不需要你管——”
“不是管你。”葛云打断了她,“我要回去跟闻玉衡说明情由。这件事,他有权知道自己前世做了什么。”
涂山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带他过去。”
涂山九愣住了。
“去哪?这里吗?”她看了看自己身处的这座破庙,“你带他来地母庙?他来了能做什么?给我磕头?哭一场?说一声对不起?”
“去酆都。”葛云说。
涂山九彻底愣住了。
庙里安静了整整几个呼吸的时间。
“你说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朝酆都。我带他走阴,去地母娘娘面前。”葛云看着涂山九的眼睛,“你们之间的恩怨,不该由我来判,也不该由你自己来断。地母娘娘既然允了你报仇,便有一个度量。况且也该听听闻玉衡的话。他有没有资格求你宽恕,让地母娘娘来定。”
涂山九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想说你不要多管闲事,想说我的仇不需要你来插手,想说闻玉衡跪不跪在她面前都不重要,她就是要他不好过。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看到了葛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同情。有的只是一种很奇怪的、她很久没有在人的眼睛里见到过的东西。
认真。
他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要管这件事,不是敷衍,不是劝架,不是做个和事佬糊弄过去。他真的要带一个凡夫俗子走阴,去酆都,去地母娘娘面前,把这段两世的恩怨,掰扯开。
“你……”涂山九张了张嘴,“你不怕?”
葛云低头看了她一眼。“我怕什么?”
“怕鬼神。怕阴司。怕地母娘娘怪你多事。”
葛云沉默了一会儿。
“我爷爷教过我一句话。”他说,“鬼神不可欺,但鬼神也不可畏。畏则心乱,心乱则法不灵。你行得正,坐得直,到哪儿都不亏理。”
他转身,朝庙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涂山九。”
她抬起头。
“闻玉衡要是知道他自己前世做了什么,”葛云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是会认的。”
“他那个人的命格,是正直君子。他这辈子读了书,连蚂蚁都不忍踩死。”
“你要是给他一个机会,他会好好给你道这个歉。”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葛云的衣袍猎猎作响。
涂山九坐在地上,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被门槛吞没,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涂山九慢慢蜷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
庙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黑暗中响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娘娘……我做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供桌上的香灰被风吹起来,在月光里飘了一会儿,又慢慢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