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云追出闻玉衡家的院子时，月色已经淡了。

子时刚过，怀安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是敲在棉花上。

那缕狐气从他掌心延伸出去，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他往城西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快，但不急。

狐气还在，说明她没跑远。也有可能是，她根本跑不远。

破阵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那两面旗子毁得太整齐了，像是用尽了全力的一击，而余留的开门旗？呵，是她不想毁吗。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

葛云握紧桃木剑，加快了脚步。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穿过一条窄巷，又拐进一条更窄的，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又像是常年见不着光，渗出来的潮气。

狐气越来越浓了。

不是变强了，而是离得近了。但那股气息里透着一股紊乱，像是一根被反复揉搓过的丝线，随时都可能断掉。

她受伤了。

葛云在心里重复确认了这一点，脚步越发慢了。

他很谨慎。从小他就跟爷爷学过，受伤的敌人最危险。她没有退路的时候，会拼命。

他拐过最后一个弯，眼前的巷子到了尽头。一座小庙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门楣上的字迹被岁月磨得看不太清，但仍依稀可辨。

地母庙。

他已经闻到了香火气和狐狸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葛云站在庙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庙不大，比太平镇的土地祠大不了多少。青砖灰瓦，瓦缝里长着几丛枯草，在夜风里簌簌地抖。门是虚掩着的，两扇木门对不拢，中间裂了一条缝，庙里的烛光从缝里漏出来，昏昏黄黄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他看着掌心那缕狐气。气息笔直地指向庙里，没有绕弯，没有犹豫。

葛云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庙里的烛火猛地晃了晃，将灭未灭，最后颤巍巍地稳住了。

葛云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庙里的陈设很简单。正中间一尊地母娘娘的神像，高约五尺，泥塑彩绘，面目慈和。神像低垂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世间所有受苦的生灵，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供桌是木头打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茬。桌上供着几碟干瘪的果子，一个掉了瓷的香炉，还有半截残烛。烛泪流了一桌子，凝成大大小小的疙瘩，像是干涸的眼泪。

地上铺着几个破蒲团，蒲团上磨出了洞，露出里面发黑的草屑。

整个庙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陈年的香灰气，闷闷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但在这些气味底下，葛云闻到了另一股味道——焦糊味。新鲜的，带着一丝甜腻的腥气。

他的目光落向供桌底下。

桌底下蜷着一团灰白色的影子。是一只狐狸。

体型比普通的狐狸小一圈，皮毛灰白，原本应该是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那种颜色，但现在灰扑扑的，沾满了尘土和术法的痕迹。

它蜷缩在供桌最里面的角落里，身体紧紧贴着墙壁，像要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去。

它察觉到了有人进来。

灰白色的毛猛地炸开，狐狸从地上弹起来，四只爪子死死抓着地面，弓着背，龇出尖牙。琥珀色的眼珠子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在烛光里闪着幽冷的光。

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是在警告。

葛云没有往前走。他在最靠近门口的那个破蒲团上坐了下来，把桃木剑横在膝头，看着那只狐狸，提高了警惕，语气却维持平平淡淡的：“别装了。你方才破我阵法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

狐狸的身体僵了一瞬。

供桌上的烛火又晃了晃。

那团灰白色的影子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点点化开，又一点点聚拢。烟雾漫了满室，带着一股苍山松柏的气息，清冷而遥远。

烟雾散尽。供桌前出现一个女子。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灰白色的衣裙，样式简单，没有任何纹饰，像是丧服。面容姣好，眉目清秀，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头，有几缕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她靠在供桌腿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腰侧。葛云看过去，那里的衣裙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那里的颜色比别处深，像是有淤血。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没错，她没有实体。妖魂受损，比肉身受伤更难愈合。

“你追来做什么？”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含着一口碎沙子，“闻玉衡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