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你在慢慢折磨他。”葛云看着她的眼睛,“废了他,比杀了他更狠。”
女子冷笑了一声。
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她的眼神是冷的,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有水流在涌动,但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追着他不放吗?”
“愿闻其详。”
葛云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请一个路人喝茶。他的手指在桃木剑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庙里格外清晰。
女子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眼里的冷意更重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最后她还是开口了。
“我本名涂山九,苍山狐族,修行三百余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三百余年,我从未害过一人。苍山里的樵夫猎户,山下的村民,路过的行商,我见了他们都绕着走。”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抠进供桌腿的木头里。
“那一日,山中来了个樵夫。他在山里砍柴,却误打误撞摸到了我的狐狸洞。他趁我不在!”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压了很久的恨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我的族人,一只还没开智的小狐狸,才刚刚学会走路,被他装进了麻袋里。”
葛云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回到洞中,发现族人不见了,循着气味追上去。那个樵夫背着一只麻袋,正往山下跑。我拦住他,要他把我族人还来。他吓得把麻袋都丢了,边跑边喊救命,喊得满山都是回音。”
她的手指在供桌腿上抠出了一道白印。
“然后那个道士就来了。”
她说“道士”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穿一袭青色道袍,背一把铜钱做的剑,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好不威风。他见我追着那个樵夫不放,连问都不问一句,抬手便引来了天雷。”
“我甚至都来不及开口。”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三百年的道行,一朝化为乌有。”
“他们神霄道士便了不起吗!他们不是天帝法官吗!为何不问缘由便引雷诛杀我!”
庙里的烛火又晃了晃,像是在叹息。
“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涂山九抬起头,看着葛云,眼眶泛红,但魂体是没有眼泪的,“你说,我该不该恨?”
葛云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说不该恨?那三百年的道行,那狐妖的命,都抵不过一道不问青红皂白的雷?
说该恨?
那闻玉衡呢?他前世犯的错,这辈子就该被活活废掉?况且他为神霄法官,打邪灭巫本就是他的职责。
葛云的沉默在涂山九眼里成了默认。
她的声音更冷了:“所以你不用劝我。我等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说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的道理。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要护他,就拿出本事来。你打不过我,就滚远一点。”
葛云没有滚。
他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像是有什么事情想不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所以你追到今生来报仇?”
“是。”涂山九咬着牙,一字一顿,“他前世是道士,雷法高深,我奈何不得。我等他转世,等他变成一个普通人,再来讨这笔债。”
“你撒谎。”葛云道。“你死后,已是妖魂。妖魂不比生魂,离体即散,能留在人间已是万中无一。你又怎么有本事知道那道士的转世就是闻玉衡的?”
涂山九靠在供桌上,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噗的一声炸开,溅出几点火星。
“哈。”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快要想不起来的事情。
“你这小生,倒是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