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云扶他站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书生走路还在发抖，葛云撑着他的胳膊，一路跟着他回了家。

闻秀才住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正堂、东房、西房，该有的都有。但葛云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这院子里的空气很沉，不是阴冷，是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把风和光都挡在了外面。

他把书生扶到正堂坐下，去灶房倒了碗水。

书生接过去，喝了两口，手还在抖。

“在下闻玉衡，是这怀安县的秀才，”他苦笑了一下，“让您见笑了。”

“我叫葛云。”葛云在他对面坐下，“闻公子，你刚才在街上说有人打你。我想问问，是谁打你？”

闻玉衡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每天晚上，我一闭上眼，就会梦见一个女子。她……她只打我，用鞭子抽，抽完就走。第二天夜里又来。从来不说话，也不告诉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更是变本加厉…不止夜夜入梦，甚至白天我一晃神就会看到她，看到她拿着鞭子恶笑……”

“我问过她，我问她我哪里得罪了她，我给她赔罪、给她烧纸、给她做法事……她不回应。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打我。”

他抬起头，眼底满是血丝。

“葛公子，你信吗？”

葛云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

闻玉衡苦笑一声：“你不信也是正常的…我实在忍受不了，告诉过很多人，他们都不信…更有些好事之徒调笑我，说美貌女子入梦都是来寻我做那事的，我只说挨打，怕不是有些别的喜好。”

葛云开口了：“她初次入梦是什么时候？”

“今年春，有一日我温书睡的晚了些，刚躺下她就来了，约摸子时。”

子时，阴气最盛的时候。

“你请过道士？”

闻玉衡苦笑：“请过好几拨。有的说是我八字太轻，有的说是宅子不干净，有的说我命里有劫，要花银子化解。我信了，也花了，花了没用。”他顿了顿，“有一个，来了不到半刻钟就说自己有事，连夜走了。我后来听人说，他回去就病了一场。”

葛云在心里点了点头。不是那些道士全无本事，是有些东西，本事不够的人碰不得。

“闻公子，你介不介意我今晚在你这里住一宿？”

闻玉衡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葛公子，你不怕？”

葛云没说话，把包袱打开，露出里面的桃木剑和铜钱。

闻玉衡看着那柄剑，目光变了变。不是害怕，是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定再信一次的认命。

“好。”他说，“客房的被褥是干净的，我去给你铺。”

夜里，闻玉衡睡在东房。

葛云没有睡客房。他在正堂打了地铺，桃木剑放在手边，铜钱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等着。

隔壁的灯灭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瓦缝里钻进来，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葛云没有睡着。

他听见闻玉衡的呼吸声从隔壁传来，起初平稳，然后渐渐急促、混乱、粗重——

子时到了。

空气忽然沉重起来。不是冷，是闷，像有什么东西把屋里的空气一点点抽走了。

桃木剑在黑暗中微微颤动，剑脊上的“平安”二字泛起一层极淡的光。

葛云睁开眼。

东房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