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葛仙村到怀安县,骑马要大半个时辰。葛云没有马,两条腿走着去,走了一天半。
他走得慢。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
路上每看到一个熟悉的路口,就会想起以前他和爷爷或乘车或步行经过时的样子——他走在前面,爷爷走在后面,风从耳边吹过去,他趁机抢走爷爷的布袋子。袋子被爷爷挎着,已经被体温烘得暖洋洋的,像个暖手炉。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
包袱里装着爷爷的旧书、铜钱、签筒,还有邢荣送的桃木剑。东西不多,压在身上却沉甸甸的。
他走一段歇一段,饿了啃两口干粮,渴了喝溪水。
路过太平镇,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过很多爷爷或摆摊或解签的画面,他在镇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进去。
过了太平镇,再往怀安县去,路他就不太熟了。只能依稀记着邢荣当初带他走的路线,磕磕绊绊找过去。
夜里在干净些的土地祠凑合一宿,把包袱枕在脑袋底下,桃木剑搁在手边。
倒不是怕鬼。
是怕一个人。
第二天清晨,他到了怀安县。
怀安县比太平镇大得多。葛云到的时候城门已经开了,他交了入城费,背着包袱走进城里。
街两边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胭脂水粉的、卖文房四宝的……招牌挨着招牌,吆喝声此起彼伏。还是和上次一样热闹,仿佛没经过时光。
他上次来还是和邢荣一起,坐在马背上,邢荣的体温隔着冬衣传过来。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街中间,被人流挤来挤去,像一截被冲上岸的木头。
他找了家便宜客栈,要了间通铺,一天十五文。白天通铺里倒是没人,他已经精疲力尽,只想趁此时好好休整一番。
待他一觉醒来,又问店家要了些水打理了自己,已是晚膳的时候了。
怀安县的傍晚比太平镇热闹。馄饨摊、炸货摊、糖水摊……灯笼挂在竹竿上,把半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葛云买了一碗阳春面,蹲在路边吃。面汤滚烫,吃得他鼻尖冒汗,胃里终于有了点热气。
正吃着,街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不要——你不要缠着我,滚开,滚开啊!”
葛云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街那头跑过来。
是个年轻书生,穿着青布长衫,头发散了一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极其憔悴。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可葛云看得清楚,他身后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得罪过你!啊!我根本不认识你啊!!你为何打我!”
书生抱头蹲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发抖。街上的人纷纷避让,像躲瘟神。
“又来了。”旁边卖馄饨的老汉摇了摇头,小声跟隔壁摊主嘀咕,“这闻秀才,好好的一个人,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天天这样,白天疯疯癫癫,晚上鬼哭狼嚎。县里找了好几个道士来看,都说不行。有个道士还被吓得连夜跑了。”
“听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摊主接话。
“可不是嘛。闻秀才可是咱们县最有希望中举的,文章写得好,人品也好。今年春天忽然就成这样了,谁家都不敢靠近他。”
葛云放下碗,抹了把嘴,定睛看那书生。
鼻梁端正,额角饱满,两颊带肉——这是一个正直之士的面相。应该前途顺遂,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他掐指一算,心里更疑惑了。这书生根基不差,运程也正,不该遭此劫难。除非……
不是人祸。
他走到书生面前,蹲下来。
“这位公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书生抬起头,目光涣散,嘴唇哆嗦着:“你……你也是来害我的?”
“不是。”葛云看着他,语气平静,“我路过,看你好像遇到了难处。方便的话,能跟我说说吗?”
书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终于,他慢慢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