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邢荣的信来了。

第一封写的是京城的花灯节：

……街上挂满了灯，有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肯定比太平镇的年集热闹十倍。我娘带我出去看了，人太多，挤得我爹一直在骂人。但是不好看，没有太平镇的灯好看。

葛云把最后一句看了三遍。

太平镇的灯？太平镇什么时候有花灯节了？

第二封信写的是京城的雪：

今天下了很大的雪，院子里积了半尺厚。我小时候每年冬天都要堆雪人，今年没堆。一个人堆没意思。

葛云看笑了，提笔回信道：

那你别堆了，等我去了再堆。

第三封信写的是他爹：

我爹说我稳重了，不再跟人打架了。我没告诉他，不是稳重了，是我发现没人值得我打了。葛云，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药？

葛云看着“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药”这句话，愣了好一会儿。

……他什么意思？

他没想明白，但耳朵红了。

回信的时候，他在最后加了一句：

我没给你下药。你是不是生病了？去看看大夫。

邢荣的回信只有一行：

没生病。就是你下的。

葛云把信纸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别的字。

没有，就这一行。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木匣子里，盖上盖子。

“咳咳…咳…”屋内传来葛瞎子的咳嗽声，葛云脸上的笑容淡了，担忧的看了一眼。

年前那场风寒，来得不重，所有人都以为过几天就好了。葛瞎子自己也不当回事，说“老毛病了，天暖和就好了”。

可过完年，那咳嗽忽然重了起来。不是断断续续地咳，是连成一片的、停不下来的那种。咳到后来，气都喘不上来，脸憋得通红，整个人弯成一张弓。

葛云端着药碗进去的时候，葛瞎子正靠在床头，闭着眼，脸色蜡黄。

“爷爷，喝药了。”

葛瞎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地喝完。苦得皱眉，但没说什么。

葛云接过空碗，在床边坐下来。

“爷爷。”

“嗯。”

“你身体到底怎么样？你给我说实话。”

葛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没事。”他说，“爷爷给自己算过了，能活到八十四。”

葛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夜里，葛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坐起来，想了一会儿，轻手轻脚的披上衣服下床，去院子里看了一眼天色。

爷爷的事，他从来没算过。

不敢算。

但今天，他算了。

他点了烛火，拿衣服拢着，怕惊醒葛瞎子。小树枝在土地上划出沙沙声，奇门遁甲局成，他排盘、推演、逐宫查看——

年命空亡，入墓。

对宫子月驿马冲。

值使死门。

卦象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割着他的心。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留不住了。

葛瞎子屋里传出尽力压着的咳嗽声，却慢慢变大了。

葛云没有再藏起烛火，他知道葛瞎子被他惊醒了，或者根本就没睡着。

进屋重新躺下，他睁着眼看房梁。

房梁上的木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小时候他问过爷爷，那是什么。爷爷说，那是树的命，长在哪儿就是哪儿，挪不了了。

他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没有声音。

从那以后，爷孙俩谁都没有再提算卦的事。

夏天到了，葛瞎子精神了一阵儿。除了照常喝药、吃饭，还能起身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和葛云说几句话。

葛云熬药做饭也有了些劲头，时常扶着爷爷在院子里走。

京城的信也是照样寄来，葛云好几次提笔想写爷爷的情况，却又不知怎么下笔，又放弃了。

秋天，葛瞎子起不来床了。

但他仍旧每天笑呵呵的同葛云逗乐。

一个假装自己会活到八十四。

一个假装自己相信了。

十月，葛云十九岁生辰。

葛瞎子让葛云拿坛老酒出来，一人倒了一杯。

“小云，爷爷敬你。”葛瞎子端起酒杯，手微微颤抖，“十九年前，爷爷在仙翁庙门口捡到你，是爷爷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葛云的眼眶红了。

“爷爷，我也敬你。”他端起酒杯，“谢谢你捡了我，当你的孙子，我很幸福。”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酒烈，但这一次谁都没有呛。

“小云，这酒，我是为你娶媳妇准备的。”葛瞎子犹豫了下，没再继续往下说。

葛云心里好似蒙着一层雾，也没有力气追问。

十一月，葛瞎子的精神忽然好了起来。

他一整天都没怎么咳嗽，吃了一碗粥，还能自己下床走几步。葛云端着药碗进去的时候，他摆了摆手说“今天不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