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云的心沉了一下,劝道:“爷爷,良药苦口,你自己就会医理,怎么还能讳疾忌医呢。你看,这药喝着,今日是不是就精神了?”
葛瞎子深深看了葛云一眼,没再说话,接过药喝了。
傍晚,葛瞎子靠在床头,把葛云叫到身边。
“小云,爷爷跟你说几句话。”
葛云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爷爷看出来了,”葛瞎子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不想在葛仙村成家立业,你想去找那小子。”
葛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的八字,爷爷早给你算过了。”葛瞎子拍了拍他的手背,“比肩反断为用神,男子之间关系好。食神伤官不显,子嗣缘单薄。”
他顿了顿。
“爷爷不想早告诉你,是怕你陷进去。怕你和那小子纠缠不清,到头来伤了心,脱不了身。”
葛云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是这两年,爷爷看着他对你,”葛瞎子笑了笑,“这小子对你不错,照顾的也好。”
他拍了拍葛云的手。
“爷爷不忍心了。不忍心啊……”
他咳了一声,缓了缓才继续说。
“不忍心让你不快乐。”
葛云趴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他没心情想自己和邢荣是什么样的了。也没心情想自己以后要怎么办。
“你幸福就好。”葛瞎子的声音越来越轻,“爷爷不能一直陪着你了。”
“爷爷……”
“记住爷爷说的话,”葛瞎子的手在他手背上,暖暖的,“出去走走,别闷在这儿。去找你爹娘,去宣州,去京城,去哪儿都行。那小子要是欺负你,”
他笑了一下。
“你就去找他爹告状。镇北侯管不管儿子,爷爷不知道,但你告了再说。”
葛云哭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一件事,爷爷要跟你交代好。”葛瞎子闭上眼睛,“爷爷不是本地人,只是在这儿待了大半辈子,没必要另起孤坟。”
葛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烧了吧。把爷爷的骨灰埋在仙翁庙旁边。”葛瞎子嘴角带着笑,“爷爷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能在仙翁身边随侍左右,就够了。”
十一月初九,立冬。
葛瞎子在睡梦中走了。
葛云端着药碗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手还搭在被子上,温热的。表情很安详,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葛云在床边站了很久。
碗从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碎成几瓣。药汁溅在他脚上,滚烫的。
他没有动。
他跪下来,把脸埋在爷爷的手心里。
这一次,没有人摸他的头。没有人说“小云,不哭”。
院子里很安静。风从仙翁山上吹下来,扫过屋檐,吹得灶房的门帘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屋里爆发出一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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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葛瞎子的后事,是葛云一个人操持的。
村里平时来往的叔伯婶娘,要来帮忙,被葛云以“爷爷交代了,一切从简”为由,都拒绝了。
烧化、收骨灰、选日子、在仙翁庙旁挖坑、立碑。碑上没写什么大话,只刻了“葛公之墓”四个字,旁边一行小字:“仙翁赐徒,孝孙葛云立”。
他跪在坟前,烧了很多纸钱。嘴里喃喃,一直在诵经:“说经九遍,地藏发泄,金玉露形。说经十遍,枯骨更生,皆起成人。”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纸钱渐渐熄灭了。
“爷爷,”他说,“你说你不是本地人,但你在这儿待了一辈子。以后你就在仙翁身边了,想我了就给我托梦,缺什么要告诉我,我在哪都给你烧,缺钱了也及时说,我给你多烧点。”
烟灰飘起来,混在风里。
他没有动,一直跪到那堆纸钱沁成灰,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
邢荣的信陆续来了几封。葛云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坐在爷爷生前最爱坐的那张椅子上,对着空荡荡的院子,拿起笔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他写了一封很短的信:
爷爷走了。
你在京城等着,我去找你。
没有写告别的话。没有写哭了几夜。没有写梦里梦见爷爷还是缠绵病榻的模样,抱着他说小云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他不想让邢荣知道这些。至少不是现在。
信寄出去之后,葛云开始收拾。
葛仙村的房子不卖,留着。爷爷的老物件,他特别喜欢的烧给他,其余的整理好锁在柜子里。他把爷爷的旧书、惯用的桃木剑、铜钱和签筒装进包袱——这是要带走的。
后院的枣树今年结了好多果,他晒成了枣干,装了一布袋。
葛瞎子的药罐子他没带,留在了灶台上。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葛云背着包袱,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土坯房。东边那间是他住的,西边那间是爷爷住的,正堂和灶房在中间。院里那棵老桃树还在,石桌还在,石凳还在。
一切都在。
只是少了一个人。
他转身,没有回头。
沿着村道往村口走。经过王大娘家,经过打谷场,经过老歪脖子树。
村口的路延伸到晨雾里,看不清前面的方向。
葛云深吸一口气,把包袱往肩上拢了拢,迈开了步子。
身后,葛仙村的晨雾里,公鸡开始打鸣。此起彼伏的,像在送一个人。
也像在等一个人回来。
仙翁庙旁的松树下,风吹过新土包,又拂过葛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