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云生辰过后,两人照样来往。
天渐渐凉了,邢荣穿了件墨色的厚袍子,领口翻出一圈兔子毛,衬得那张脸比平时白了几分。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鼻尖被风吹得泛红。
葛云正在屋里抄经,葛瞎子说快过年了,给仙翁抄卷经烧过去,保佑来年平安。
葛云一笔一划写的认真:
说经七遍,老者反壮,少者皆强。
说经八遍,妇人怀妊,鸟兽含胎,已生未生,皆得生成。
说经九遍,地藏发泄,金玉露形。
说经十遍,枯骨更生,皆起成人……
他写到此处,手顿了一下。
邢荣已经轻车熟路进了院门,不客气地在石凳上坐下了。
“你怎么又来了?”葛云平下心神,放笔,走到门口,“前天不是刚来过?”
“前天是前天。”邢荣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云片糕,还冒着热气,“今天厨房做了新花样,我顺便给你带来。”
葛云看了一眼那碟云片糕,又看了一眼邢荣。
“你顺便从刘府骑马到葛仙村,大冷天的,就为送一碟糕?”
邢荣别过脸,没有回答。
葛云在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坐下,拿了一块云片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药材的香味在嘴里化开,确实比之前的好吃。
“好吃吧?”邢荣问。
“还行。”葛云说,“你吃了吗?”
“没。”
“你来给我带吃的,你自己不吃?”
“我尝尝就行。”邢荣从他手里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嗯,确实还行。”
葛云看着他嚼那半块云片糕,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半块,耳朵有点热。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给葛瞎子分出两块糕放进灶房,分食了余下的点心。葛云细嚼慢咽,邢荣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十一月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一股松针的冷香。葛瞎子从屋里出来,端了两碗热茶,笑眯眯地放在石桌上,又慢悠悠地走回去了。
“你爷爷最近怎么样?”邢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苦的,但他已经习惯了。
“还行。”葛云说,“前两天受了点风寒,喝了药好了些。年纪大了,冬天难免。”
“让他多穿点。”
“我说了,他不听。”
“你跟他说,再不穿,我下次来给他带件狐裘。”
葛云看了他一眼:“你给他带狐裘,他也不会穿的。他嫌太贵重,穿着不自在。”
邢荣“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那天他坐到太阳快下山才走。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葛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葛云问。
“没什么。”邢荣翻身上马,“我明天再来。”
说完就骑马走了。
葛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墨色的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
他说“明天还来”,就真的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一碟点心,有时候带一壶酒,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葛云家的石凳上坐一下午,看他抄经、翻书、劈柴、晾草药。
葛云问他:“你最近怎么天天来,没别的事可做?”
邢荣回:“我有什么事,我最大的事就是跟你一直做好朋友。”
邢荣面上表现的无事,但葛云还是敏锐的察觉了,他心情不太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邢荣又来了。这一次他的表情不太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好像要说什么很难开口的话。
葛云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他进来,把扫帚靠在墙上。
“怎么了?”
“我要回去了。”邢荣在石凳上坐下,犹豫着开口。
“回啊,不是年年都要回京过年吗。”
邢荣停了一下,又说:“这次…不回来了。我娘思子心切,我爹也觉得我在外磨练这两年够了。所以……”
葛云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那你什么时候走?”
“他之前说让我自己定,我拖了一个月,但是快过年了…我必须年前回京。”
葛云低下头,拿扫帚继续扫雪。
“什么时候出发?要回京就这几天吧,再晚赶不及了。”
“具体还没定。”邢荣看着他的背影,“我——想再待两天。”
葛云没回头。
“行。”他说,“那你这两天别空手来,带点好吃的。过年了,得吃点好的。”
邢荣嘴角弯了一下。
“好。”
腊月二十五,邢荣说要带葛云去太平镇赶最后一个大集。
两个人骑一匹马——葛云已经渐渐习惯坐在邢荣身前了,虽然第一次的时候他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但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握住缰绳,感受身后那个人的体温隔着冬衣传过来,暖洋洋的。
集市上很热闹。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鞭炮的、卖糖瓜的……摊子挨着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炸货的香味和炭火的烟气,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
邢荣给葛云买了一串糖葫芦,又给他买了一副对联,说是“你爷爷能贴在门上”。
葛云接过来看了看——上联写“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
“你怎么知道我爷爷想要这个?”
“你上次说他嫌你买的那个‘福’字不够大。”
葛云噎了一下。
他没说谢,把那副对联卷好揣进怀里,咬了一口糖葫芦,酸得眯起了眼。
邢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二人逛到中午,邢荣送葛云回家。
“小云…我,下午要走了,再不启程来不及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葛云家的灶台前帮他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