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报,葛云快要过十八岁生辰了。
秋老虎日渐力竭,大红太阳照的天也显出一丝秋高气爽来。
邢荣已经在太平镇历练了快两年了,除了过年回了趟京城,没听过他再讲什么时候要回去。
葛云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不走了?
但他没问。
邢荣不提的事,他一向不问。
去年腊月里邢荣回京过年,正月底才回来。回来的第一天就骑马来了葛仙村,站在院门口,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往葛云手里一塞。
“京城的点心。”他说,“我娘让带的。”
葛云打开一看,是几块酥糖,做得精致,上面还印着花。
“你娘知道你要带给谁?”他问。
“她说让带给朋友。”邢荣顿了顿,“我就你一个朋友。”
葛云低头咬了一口酥糖,甜得他眯了眯眼。
“替我谢谢你娘。”
“你自己跟她说。”
“我又见不着她。”
“以后见着了再说。”
葛云没接话,专心吃糖。
那时候他就觉得,邢荣这个人说话,有时候像是在说什么很确定的事。
“以后见着了”——他怎么知道以后能见着?
葛云不想思考,把第二块酥糖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邢荣来得依旧勤,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连着来。葛云已经懒得问他“你怎么又来了”,来就来吧,反正院子里的石凳空着也是空着。
葛瞎子对此始终保持微笑,不多话,不多看,但每次邢荣来,他都会多煮一碗茶。
“爷爷,你不用每次都给他煮。”葛云有一次说。
“来者是客。”葛瞎子笑眯眯的,“再说了,人家每次来都带东西。”
葛云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包新买的蜜饯,无话可说。
十月十九,葛云十八岁生辰的前一天。
傍晚,邢荣来了。
他今天没骑马,是走来的。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比平时高,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葛云正在院子里收晾好的草药,看他进来,头都没抬。
“来了?”
“嗯。”邢荣在石凳上坐下,“明天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什么日子?”
“十月二十。”
“我知道啊。”葛云把草药往筐里装,“怎么了?”
邢荣看着他,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判断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明天你生辰。”
葛云的手顿了一下。
“……哦。”他说,“你怎么记得?”
“你爷爷说过一次。”
“一次就记住了?”
“我记性好。”
葛云没说话,把最后一捧草药装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然后呢?”他问。
“什么然后?”
“你特意来说一声明天我生辰,然后呢?”
邢荣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石桌上。
葛云走过去拿起来,展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路线图,从太平镇到怀安县,哪条路好走、哪个路口拐弯、沿途有什么标记,画得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
“地图,”邢荣说,“明天我们去怀安县逛逛。”
葛云愣了一下。
“去怀安县干嘛?”
“玩呀。”邢荣看着他,“你不是没去过吗?”
“我没说过我没去过。”
“你上次说的。你说你没去过县城。”
葛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过这话,而且是上个月。
他记这个干嘛?
“明天一早我来接你。”邢荣站起来,语气不容商量,“别睡懒觉。”
“我从来不睡懒觉!”
“那就行。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
“你记得穿厚一点。”
“为什么?”
“骑马,风大。”
邢荣说完就走了。
葛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手绘的路线图,低头看了半天。
图画得很认真,连路边有几棵大树都标了。
这可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把路线图叠好揣进怀里,回屋翻箱倒柜找厚衣裳。
十月二十,天没亮葛云就醒了。
不是兴奋,是公鸡叫的。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爬起来往窗外一看,就见邢荣已经站在院门口了,牵着一匹马,是他来太平镇时拉车那匹。
葛云赶紧洗漱换衣裳,推门出去的时候,邢荣正蹲在院门口逗一只路过的黄狗。
“你多大了还逗狗?”葛云说。
邢荣站起来,面不改色:“我在跟它打招呼。”
“你跟狗打招呼?”
“它先跟我打招呼的。”
葛云看了一眼那只黄狗,黄狗也看了他一眼,摇着尾巴走了。
“走吧。”邢荣翻身上马,朝他伸出手。
葛云没动,“我的马呢?”他问。
“就一匹。”
“那我怎么骑?”
邢荣惊奇地看他,“你坐前面来呀,难不成我们小云聪明到没摸过马就无师自通?”
葛云一下闹了个红脸,讪讪握住他的手,被他一使劲拉上了马背。
邢荣安抚道:“你坐着就行。”
马起步的时候,葛云本能地揪住了马的鬃毛,但马上又被邢荣握住手放在了缰绳上。
风从耳边吹过去,秋天的早晨冷飕飕的。
从葛仙村到怀安县,骑马要一个时辰。
路不算远,但不好走。邢荣骑得不快,遇到坑洼的地方还会慢下来,像是在顾忌同乘的人。
葛云知道他顾忌什么。
无非怕他是新手,会害怕,会觉得颠簸,会磨腿。
但他没说出来,只在心里默默想:“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但,被人这样照顾着,也不错”。
路两边的田里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齐整整的茬。远处的山被晨雾裹着,灰蒙蒙的,像是还没睡醒。
“你什么时候画的那张图?”葛云问。
“前阵子。”
“你专门跑了一趟?”
“没有。”邢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上次回京的时候顺便画的。”
葛云打趣他:“顺便画那么仔细?”
邢荣没回答。
葛云在这寂静里低下头偷偷笑了一下。
进了怀安县城,邢荣先把马寄存在城门口的车马行里,然后带着葛云步行进城。
县城比太平镇大得多。街道更宽,铺面更齐整,连路边的树都种得比镇上规矩。
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撤,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的,混着芝麻烧饼和豆浆的香味。
“朝食吃了吗?”邢荣问。
“没来得及。”
“那就先吃。”邢荣拍板定调。
他带葛云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下来。店里坐满了人,空气里全是面汤和葱花的气味。
“你怎么知道的这家?”葛云坐下,看着桌上油腻腻的醋壶,觉得这家店来对了。
“上次来给我爹娘送信,车马行的老板推荐的。”邢荣用袖口擦了擦筷子,递给他,“说是怀安最好吃的馄饨。”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葛云就知道这话没骗人。
皮薄馅大,汤底是骨头熬的,泛着奶白色,上面飘着小虾米。他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鲜得眯起了眼。
邢荣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吃,自己面前那碗都没来得及动。
“你怎么不吃?”葛云含混不清地问。
“呃…看你吃就饱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吃相真不怎么样。”
葛云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
他发现邢荣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嘲讽,是那种“计谋得逞”的得意。
……是不是有病?
吃完馄饨,邢荣带他去了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
卖布的、卖粮的、卖胭脂水粉的、卖文房四宝的……铺子挨着铺子,招牌挤着招牌。街上人来人往,比太平镇赶集还热闹。
葛云看什么都新鲜,但端着“高人风范”假装淡定。
路过一家书铺,他脚步慢了一下,又加快了。
邢荣注意到了,“不进去看看?”
“不用。”
“走吧,进去看看。”邢荣拉着他拐了进去。
书铺不大,但架子上的书比太平镇的多。葛云在架子前站了一会儿,翻了几本,又放下了。
“没有想买的?”邢荣凑过来。
“有。”葛云看了他一眼,说,“就是贵。”
邢荣看了一眼他放下的那本书,伸手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葛云以为他要说“我买给你”,心里已经在想要不要拒绝。
但邢荣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书铺。
葛云愣了一下,跟上去。
心里想着:“这人今天怎么没走寻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