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问。
逛到晌午,邢荣带他去了望月楼——怀安县最好的酒楼,上次来送信他就看好了。
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半条街的风景。
菜是邢荣点的。红烧鱼、酱鸭、清炒时蔬、一砂锅老母鸡汤,还有一盘桂花糕——跟上次在太平镇吃的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
“你每次请我吃饭都是这几样。”葛云说。
邢荣嘚嘚瑟瑟的:“你就喜欢吃这几样。”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都是这几样吃得最多。”
葛云噎了一下。
他说的好像也没错哈。
他夹了一块酱鸭,低头嚼着,耳朵有点烫。
吃到一半的时候,楼下忽然热闹起来。
鼓声、锣声、喝彩声混在一起,噼里啪啦的,像过年一样。葛云探头往窗外看,街上围了一大圈人,中间空出一块场地,搭了个台子,上面挂着红绸子。
“比武招亲?”他念出台上横幅上的字。
“你专心吃饭,吃完我们下去看看。”邢荣不抬头,猛嚼。
等二人吃完,邢荣见葛云放下筷子,才去结了账。
两人到了台前,人群挤得里三层外三层,邢荣开路,葛云跟着他往前挤,好不容易挪到前排。
台上站着一个姑娘,穿着一身红色劲装,头发束在头顶,手里提着一杆长枪。
她的眉眼英气十足,往台上一站,气场比旁边那个擂主老爹还足。
“各位英雄好汉,”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抱拳道,“我家小姐年方二八,武艺超群,今日设擂比武招亲。不论出身,不论贫富,能赢过我家小姐的,便是我谭家的东床快婿!”
周围人议论纷纷,葛云这才知道,谭家是县中一霸,做镖局生意起家。
谭管家话音刚落,就有个壮汉跳上台去了。
三招没过,被那姑娘一枪挑下了台。
人群一阵哄笑。
又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上去,还没站稳就被一脚踹了下去。
“这小姑娘厉害啊。”葛云说。
“嗯。”邢荣表示赞同。
“你能打过她吗?”
邢荣看了他一眼:“我又不娶她。”
“我是问你能不能打过。”
“能。”
“真的?”
“你要看?”
“不用不用。”葛云赶紧摆手,“你别上去,万一赢了要怎么办。”
邢荣嘴角弯了一下:“你怕我娶她?”
“我怕你…”葛云想说“我怕你惹麻烦”,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怕你拒婚伤了人家姑娘面子。”
邢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一个人跳上台去了。这次是个江湖人打扮的青年,身手不错,跟那姑娘过了十几招,最后还是被一枪杆子拍了下去。
葛云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打赢了所有人,是不是就不用嫁了?”
“应该是。”邢荣说,“她要是想嫁,就不会把人都打下去。”
“那她爹能同意?”
“她爹要是不同意,就不会让她设擂了。”
葛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台上那姑娘又挑飞了一个挑战者的兵器,英姿飒爽地站在台中央,朝台下抱拳。
“还有没有人?”
人群里没人应声。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明亮得晃眼。
葛云忽然觉得,这姑娘真好看。虽然颧骨有点高,在面相上是克夫命,但那又如何,她明明不需要任何人来点评。
要是我也能有这本事,是不是就不用靠算命吃饭了?
无人再敢上台挑战,人群渐渐散了,二人也转身离开。
出了人群,邢荣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葛云。
是一本书。
葛云接过来一看——正是书铺里他拿起又放下的那本。
“你……”他抬头看着邢荣,“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逛瓷器店的时候。”邢荣说,“我折回去了一趟。”
葛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就当是我借你的。”邢荣别过脸,“看完了还我。”
葛云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书,翻开封皮,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四个字:生辰吉乐。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不像是随手写的。
一股暖意在葛云胸腔里漾开。
“……你什么时候写的?”他的声音闷闷的。
“昨晚。”
“你昨天就跑来怀安了?”
“没有。我在刘府写的,写完揣身上了。”
葛云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把书抱在怀里,低下头,不让邢荣看见自己的表情。
“谢谢。”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到底说什么了?”
“我说你字真丑。”
“我字不丑!那叫工整!!”
“就是丑。”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从县城吵到了城门口。
葛云揣着书上马,心情好得不行。
回程的路上,夕阳把整个天染成了橘红色。
葛云坐在马背上,抱着那本书,闻着邢荣衣服上被风吹散的皂角味,觉得今天的风很舒服,不冷不热,刚刚好。
马走得慢,像是也不舍得走快。
“邢荣。”
“嗯?”
“我发现你好像很了解我啊?”
“废话。”邢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我可是武将家的,观察力超强。”
“武将家就观察力强?”
“武将家要上战场,不看仔细点,命都没了。”
葛云想了一下那个画面——邢荣穿着铠甲,骑在马上,拿着长枪,站在北疆的风沙里。
好像……还挺好看的。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甩掉。
“到了。”
邢荣勒住马,在村口停下来。
葛云从马上滑下来,站在老树下,抱着那本书,仰头看着邢荣。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脸映得不太真切。
“今天谢谢你。”葛云说。
“不用谢。”
“要谢的,我今天很开心。”
邢荣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葛云。”
“嗯?”
“生日快乐。”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风从山上吹下来,把老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葛云觉得自己耳朵大概又红了,但他顾不上了。
他低下头,把那本书抱得更紧了一些。
“……嗯。”他说,“今天是我最好的生日。”
邢荣嘴角弯了一下。
“明年还有。”
“明年?”
“明年这个时候,你还在,我也在。”邢荣说,“那就还陪你过。”
葛云抬起头,想说什么,但邢荣已经调转马头了。
“走了。”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马蹄声在暮色里渐渐远了。
葛云站在村口,站了很久。
老树的叶子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拍。
他把那本书从怀里拿出来,翻开夹着纸条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
生辰吉乐。
字确实不算好看。
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葛云合上书,揣进怀里,转身往家走。
走了两步,忽然跑了起来。
跑过田埂,跑过王大娘家的院墙,跑过打谷场,跑到村东头——
推开院门。
“爷爷!我回来了!”
葛瞎子在院中剥花生,抬头看他,笑眯眯的。
“回来了?今天高兴吗?”
“高兴。”葛云喘着气,笑得眼睛弯弯的,“特别高兴。”
“那就好。”葛瞎子拍了拍旁边的石凳,“来,跟爷爷讲讲,今天都干什么了?”
葛云在他旁边坐下,把书从怀里掏出来,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递给他看。
葛瞎子低头看了一眼,捻了捻胡子,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眼睛弯了弯。
和葛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