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荣已经在太平镇“历练”半年了。
他虽然自己没说,但葛云已经或多或少的知道,是因为他太过顽劣,侯爷和侯夫人把他“放逐”到远亲这里,想要磨磨他的性子。
但是他不觉得邢荣性子哪里不好,但是无所谓,他呆在这里,很好。
五月末的天,热得不像话。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把葛仙村的土路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田里的稻子倒是高兴,绿油油地往上蹿,风一吹,沙沙地响成一片。
邢荣坐在葛云家院子里的石凳上,难得地没有翘腿,整个人摊在椅子上,像一块被晒化了的饴糖。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薄袍,领口微敞,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你们这儿怎么比京城还热?”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三分抱怨七分不耐。
“本来就闷。”葛云蹲在井边打水,头都没回,“嫌热你别来。”
“我这不是来了才嫌热吗。”
葛云把打上来的井水倒进木盆里,洗了把手,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几滴凉水溅到邢荣脸上,他猛地往后一仰,瞪了葛云一眼。
“你故意的?”
“手滑。”葛云面不改色。
邢荣用袖子擦了擦脸,正要说什么,葛云先开了口:“后山有个溪潭,水凉,去不去?”
邢荣的折扇顿了一下。“溪潭?”
“齐膝深,从山上流下来的,比井水还凉。”葛云把木盆里的水泼了,回头看他,“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了。”
邢荣把折扇一合,站了起来。
“带路。”
从葛云家到后山溪潭,要走一刻钟的路。穿过村后那片竹林,再翻过一个小土坡,就能听见水声了。溪水从仙翁山上淌下来,在山脚汇成一个齐膝深的小潭,潭底是圆溜溜的鹅卵石,水清得能看见小鱼从脚趾边钻过去。
葛云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拨开竹枝。邢荣跟在后头,靴子踩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来过很多次?”邢荣问。
“小时候常来。”葛云说,“夏天太热了,爷爷就带我来这儿洗澡。他坐在石头上,我就在水里摸鱼,摸半天也摸不着一条。”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嘴角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笑。邢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接话。
到了溪潭边,葛云把外袍脱了搭在石头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踩着鹅卵石慢慢走进水里。冰凉的溪水没过脚踝,激得他嘶了一声,但很快就适应了。水底的石头硌脚,他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回头看向邢荣。
“你还不下来?”
邢荣站在岸上,双手抱胸,表情像是在做重大决定。
“水凉吗?”
“凉。”
“那我不下了。”
“你是不是害怕?”
“怕什么?”
“怕水。”
“没有。”
“那你下来。”
“不下。”
葛云眯起眼睛,忽然弯下腰,双手一捧——
一捧水精准地泼在邢荣脸上。
邢荣整个人都僵住了。水珠从他的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下巴,滴在竹青色衣袍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葛云。”他抹了一把脸,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生气,但又绝对不是不生气。
葛云心里咯噔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一块滑溜溜的石头,差点摔倒。“我、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干嘛呀。”
“你就是故意的。”
邢荣弯腰,不紧不慢地脱了靴子,把袜带解开,卷起裤腿,动作利落得像是奔赴战场。葛云看着他的架势,又往后退了一步。
“邢荣,我警告你——”
“警告我什么?”
邢荣走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衣摆。但他的目光锁在葛云身上,一步一步走过来。
葛云转身就跑。
但他忘了自己在水里。脚底的鹅卵石滑得要命,他刚迈出两步,脚下就是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揽住了他的腰。
葛云的后背撞上邢荣的胸口,水花四溅。
“跑什么?”邢荣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葛云的耳朵离他心脏很近,也不知是他还是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很快,很有力。他猛地弹开,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你——”
“你什么你。”邢荣面无表情,“你先泼我的。”
“那你也不能这样!”
“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