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荣往前走了一步。葛云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想打架还是想干嘛?”
“想干嘛?”邢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让葛云后背发凉,“你说呢?”
他弯下腰,双手往水里狠狠一拍!
一个巨大的水花炸开,劈头盖脸地浇在葛云身上。葛云被浇得睁不开眼,头发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淌,衣服湿透贴在身上,活像一只从水里捞上来的猫。
“邢荣!”
“嗯,干嘛。”
“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又怎么了?小云大小姐。”
葛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眼看见邢荣站在两步之外,裤腿湿了大半,衣摆泡在水里,但那张脸上满是得意——不是嘲讽的得意,是那种“终于报仇了”的、孩子气的得意。
葛云愣了一下。
这家伙平时端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一副“老子最厉害你们都得供着我”的架势,此刻却像个普通少年一样,站在溪水里,衣袍湿透,头发上也挂着水珠,笑得眼睛弯弯的。
原来你也会这样啊。
邢荣见他不动,以为他被说“大小姐”生气了,往前走了两步:“生气了?”
葛云回过神来,低下头,拧袖子上的水。“我才没有。”
“那你跟我说句话。”
“说什么?”
“说你没生气。”
“我没生气。”
“那你看着我说。”
葛云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我没生气。”
邢荣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看你耳朵都气红了。”
“晒的。”
“太阳都快下山了。”
“夕阳晒的。”
邢荣嗤了一声,没再拆穿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岸边,弯腰穿靴子。
葛云站在水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也从水里走出来,赤着脚踩在草地上,拧裤腿上的水。初夏的草软软的,扎在脚底痒酥酥的。
“走吧。”邢荣穿好靴子,站起来,“送你回去。”
“还用你送?”
“你以为我想送你?”邢荣看了他一眼,“我的衣服也湿了,顺路。”
葛云在心里把这“顺路”两个字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从后山到他家,要穿过半个村子,一路上要经过王大娘家的院墙、打谷场、老树,还要拐三个弯,走过一条窄窄的巷子。
顺路?顺哪门子的路?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夕阳落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瘦,一个高,在田埂上叠在一起。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葛瞎子正坐在门槛上翻着一本书。他看见两个人湿淋淋地走过来,慢悠悠地开口:“玩水去了?”
“嗯。”葛云低着头,不想让爷爷看见自己红得不像话的耳朵。
“年轻人是该多玩玩。”葛瞎子站起来,朝屋里走,“爷爷去煮姜汤,你们俩都喝一碗,别着凉了。”
邢荣站在院门口,看看葛瞎子的背影,没有进去。
“姜汤我就不喝了,我走了。”他说。
“嗯。”
“那几本书你看完了吗?”
“还没。”
“看完了还我。”
“知道了。”
邢荣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葛云。”
“嗯?”
“明天我还来吗?”
葛云愣了一下。“爱来不来。”
邢荣哼笑一声,葛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走了。竹青色的衣袍在暮色里渐渐看不清了。
葛云站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葛瞎子在屋里喊“姜汤好了进来喝”,他才回过神来。
明天还来?你还来干嘛?你到底想来干嘛?
他摇了摇头,推开院门走进去。桌上的姜汤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但这辣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也在他心里慢慢地、慢慢地,暖起来了。